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那样的父亲,那样的母亲

网络8年前 (2017-12-07)文摘阅读725
2008年4月7日,是傅雷先生的百年诞辰,南京大學举办了“傅雷诞辰100周年纪念暨国际学术研讨会”。从世界各地来了许多著名的翻译家,许钧教授关照我去会议上说几句话。这个我可不敢。我不会外语,是个局外人,哪有资格在这样的会议上人五人六装样子。许钧对我说:“你还是说几句吧,傅聪专门从伦敦赶来了。”一听说可以见到傅聪,我即刻就答应了。关于傅聪,我的脑子里是有形象的。在我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我父亲送给我一本书,那就是著名的《傅雷家书》。

  《傅雷家书》当然是家书,可是,在我眼里,它首先是一部小说,主人公一共有4个,傅雷、朱梅馥、傅聪、傅敏。我为什么要说《傅雷家书》是一部小说呢?因为这本书里到处都是鲜活的人物性格:苛刻的、风暴一般的父亲,隐忍的、积雪一样的母亲,羸弱的、积雪下面幼芽一般的两个孩子。楼适夷说“读家书,想傅雷”,然而,在我,重点却是傅聪。我父亲出生于1934年,他告诉我,同样出生于1934年的傅聪“这个人厉害”。我当然理解父亲所说的“厉害”是什么意思,这位天才钢琴家在他的学生时代就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对傅聪印象深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时候,我正在阅读傅雷翻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利斯朵夫》里头有一位诗人叫奥里维,他才华横溢,敏感、瘦弱,却可以冲冠一怒。我认准了傅聪就是奥里维,奥里维就是傅聪。

  就在南京大学的会议室里,当许钧教授把我介绍给傅聪的时候,我很激动。当然,正如一位通俗作家所说的那样,毕飞宇这个人就是会装。没错,我控制住了自己,我很礼貌,我向我心仪已久的钢琴大师表达了我应该表达的尊敬。当然了,遗憾也是有的,傅聪一点都不像奥里维,傅聪比我想象中的奥里维壮实多了。

  在那次会议上,我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我想我的发言跑题了。我没有谈翻译,却说起了《傅雷家书》。我从《傅雷家书》里读到了许多,但最感动我的,是爱情,是傅雷与朱梅馥不屈的爱——感谢楼适夷先生,如果没有楼适夷的序言,我不可能知道这些。朱梅馥是在当时外界的高压环境下“伴随”傅雷先生而去的,也就是中国传说中的“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骇人的。他们的死凄凉、沉痛,同时也刚毅、悲壮。虽然我不想说,可我还是要说,他们的死固然骇人,但是,它也美,是传奇。斯人已逝,日月同静,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在我17岁那一年,也许还不止一年,我被《约翰·克利斯朵夫》缠住了,仿佛“鬼打墙”。严格地说,是被那种庄严而又浩荡的语言风格绕住了。“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上帝啊,对一个17岁的青年来说,这太迷人了。迷人到什么地步呢?迷人到折磨人的地步。就在阅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我特地预备了一个小本子,遇上动人的章节,就把它们抄写下来。当我读完《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小本子已经写满了。我是多么的怅然,怅然若失。完了,没了。挑灯看剑,四顾茫茫。

  对不起,我不是炫耀我的记忆力。我要说的是这个——有一天,许钧教授告诉我,罗曼·罗兰的原文其实并不是中国读者所读到的那个风格,这风格是傅雷独创的。许钧教授的话吓了我一跳。老实说,我一直以为翻译家和作家的语调是同步的,原来不是。许钧教授的话提升了我对翻译的认识,翻译不是翻译,翻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写作,至少,对傅雷这样的大翻译家来说是这样。翻译所需要的是创造性。许钧教授的一句话我引用过多次了,今天我打算再引用一遍:“好的作家遇上好的翻译家,那就是一场艳遇。”是的,在谈论罗曼·罗兰和傅雷的时候,许钧教授就是用了这个词——“艳遇”。我相信,只有许钧这样的翻译家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它精准,传神,惊天动地,荡气回肠。文学是迷人的,你从任何一扇窗户——即使是翻译——里都能看见它无边的风景,“春来江水绿如蓝”。

  40岁之前,有无数次,每当我写小说开头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通常都是——“江声浩荡”,然后,然后当然是一大段的景物描写。等我写完,我会再把这一段毫无用处的文字删除掉。这4个字曾经是我起床之后的醒神剂,是我精神上的钥匙,也是我肉体上的咖啡。我能靠这杯咖啡活着吗?不能。我能不喝这杯咖啡吗?也不能。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我不敢吹牛,说我身上也有浩然之气,我只是喜欢。但是,雨果身上有浩然之气,巴尔扎克身上有浩然之气,罗曼·罗兰身上有浩然之气,傅雷身上也有浩然之气。它们在彼此激荡。

  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对我,对我们这一代作家来说,傅雷是特殊的。我向傅雷致敬。虽然我不是基督徒,可我还是相信上帝的仁慈和他的掌控力。上帝会安排的。上帝给你一个霸道的父亲,一定会给你一个天使一样的母亲。如斯,地方、天圆,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我们有福了,人生吉祥了。

  我要讴歌父亲,尤其是以傅雷为代表的、我们上一代的知识分子父亲,他们承担了语言的艰难与险恶。他们中的一部分没有妥协。他们明白要付出什么代价,却没有屈服于代价。具体一点说,他们付出了代价。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我也要讴歌母亲,但是,我绝对不能赞同朱梅馥女士的行为。你是傅聪的妈妈,你是傅敏的妈妈。即使满身污垢,你也要活下去。妈妈活着,只有一个理由,为了孩子,而不是为了丈夫的真理和正义。这是天理,无须证明。父可杀,不可辱;母不可辱,亦不可杀。

  我的建议是,所有的父亲都要读《傅雷家书》,所有的母亲也要读《傅雷家书》,所有的儿子更要读《傅雷家书》,只有做女儿的可以不读——在你成为母亲之前。

  (宋正怀摘自《新华日报》2017年2月21日,李 晨图)

喜欢无忧岛网?请直接搜索引擎——无忧岛网即可找到我们,并通过浏览器打开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怕                    作者:王跃文    来源:《苍黄》   我的客厅挂了一幅油画,海外慈善义卖场拍买下的。画的是深蓝色的花瓶...

小不忍

作者:童卉欣    来源:《羊城晚报》2009年9月18日   一位师兄,从农村考进省会的大学。  毕业后,毫无身家背景的他在大城市里赤手空拳打拼,几年之...

笑与泪

  太阳渐渐从花园收起余晖,月亮在花朵上洒下柔美的银光。此时我正坐在树丛下,思索着这瞬息万变的景象,仰望枝叶间的满天繁星,这点点繁星就像撒落在蓝色地毯上的闪烁银币。我侧耳细听,远处传来山涧小...

感动世界的捕鱼犬

  演艺明星舒淇的一条微博在网上掀起了爱心狂潮,也使无数的中国网民记住了一只叫“辛巴”的美国斗牛犬。辛巴是一条普通的狗狗,却有着不平凡的经历:它常常冒狗狗之“大不韪”,主动“潜伏”到湖水里,...

逐渐消失的声音

  “你早哇!吃饱没?”这种对陌生人最寻常的招呼声可能逐渐不存在了,尤其在现代社会里。如果,生活中某一类语言的使用频率可以作为鉴定人际亲疏的方法之一的话,那么,招呼用语的逐渐减少,大概意味着...

穷孩子有没有春天

  拿到班级花名册时,陆铭注意到了大多数同学没有留意的一个细节——全班60多位同学,农村籍学生只有5个左右。   作为北京大学某文科院系2009级1班的班长,陆铭此前一直以为,通过高考选拔...

菜名的学问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英语教师、《吃的就是个名字:五种食物及英语烹饪史》的作者艾娜·利普科维茨说,给食物命名要遵循两个规则。第一条是要避免用食物还活着、蹦蹦跳跳时的名字给菜命名。我们吃的是po...

言论

  毕竟年龄不饶人。   ——广州大学博士生导师曹广福给女生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考博前先找男朋友   小地方,要靠爹。   一一些人逃离“北上广”回到家乡后,反而感觉人生地不熟,逃回“北上...

窗台上的烛光

  从工厂下班后,布福德朝家里走去。他耸着肩膀,步履艰难地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他住在一个大城市,尽管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是哪座城市。也有些时候,他觉得没必要记住自己住的是哪座城市,反正所有的城...

举世无双的珍品威

  “这颗钻石精美绝伦,是本店最贵重的宝石。”珠宝商本德尔向他的顾客介绍着。   “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坠子,亲爱的?”那位男顾客温情地问站在他身旁的少妇。   衣着华丽服装的少妇一脸不高兴的...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