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那样的父亲,那样的母亲

网络8年前 (2017-12-11)文摘阅读662
2008年4月7日,是傅雷先生的百年诞辰,南京大學举办了“傅雷诞辰100周年纪念暨国际学术研讨会”。从世界各地来了许多著名的翻译家,许钧教授关照我去会议上说几句话。这个我可不敢。我不会外语,是个局外人,哪有资格在这样的会议上人五人六装样子。许钧对我说:“你还是说几句吧,傅聪专门从伦敦赶来了。”一听说可以见到傅聪,我即刻就答应了。关于傅聪,我的脑子里是有形象的。在我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我父亲送给我一本书,那就是著名的《傅雷家书》。

  《傅雷家书》当然是家书,可是,在我眼里,它首先是一部小说,主人公一共有4个,傅雷、朱梅馥、傅聪、傅敏。我为什么要说《傅雷家书》是一部小说呢?因为这本书里到处都是鲜活的人物性格:苛刻的、风暴一般的父亲,隐忍的、积雪一样的母亲,羸弱的、积雪下面幼芽一般的两个孩子。楼适夷说“读家书,想傅雷”,然而,在我,重点却是傅聪。我父亲出生于1934年,他告诉我,同样出生于1934年的傅聪“这个人厉害”。我当然理解父亲所说的“厉害”是什么意思,这位天才钢琴家在他的学生时代就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对傅聪印象深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时候,我正在阅读傅雷翻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利斯朵夫》里头有一位诗人叫奥里维,他才华横溢,敏感、瘦弱,却可以冲冠一怒。我认准了傅聪就是奥里维,奥里维就是傅聪。

  就在南京大学的会议室里,当许钧教授把我介绍给傅聪的时候,我很激动。当然,正如一位通俗作家所说的那样,毕飞宇这个人就是会装。没错,我控制住了自己,我很礼貌,我向我心仪已久的钢琴大师表达了我应该表达的尊敬。当然了,遗憾也是有的,傅聪一点都不像奥里维,傅聪比我想象中的奥里维壮实多了。

  在那次会议上,我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我想我的发言跑题了。我没有谈翻译,却说起了《傅雷家书》。我从《傅雷家书》里读到了许多,但最感动我的,是爱情,是傅雷与朱梅馥不屈的爱——感谢楼适夷先生,如果没有楼适夷的序言,我不可能知道这些。朱梅馥是在当时外界的高压环境下“伴随”傅雷先生而去的,也就是中国传说中的“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骇人的。他们的死凄凉、沉痛,同时也刚毅、悲壮。虽然我不想说,可我还是要说,他们的死固然骇人,但是,它也美,是传奇。斯人已逝,日月同静,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在我17岁那一年,也许还不止一年,我被《约翰·克利斯朵夫》缠住了,仿佛“鬼打墙”。严格地说,是被那种庄严而又浩荡的语言风格绕住了。“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上帝啊,对一个17岁的青年来说,这太迷人了。迷人到什么地步呢?迷人到折磨人的地步。就在阅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我特地预备了一个小本子,遇上动人的章节,就把它们抄写下来。当我读完《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小本子已经写满了。我是多么的怅然,怅然若失。完了,没了。挑灯看剑,四顾茫茫。

  对不起,我不是炫耀我的记忆力。我要说的是这个——有一天,许钧教授告诉我,罗曼·罗兰的原文其实并不是中国读者所读到的那个风格,这风格是傅雷独创的。许钧教授的话吓了我一跳。老实说,我一直以为翻译家和作家的语调是同步的,原来不是。许钧教授的话提升了我对翻译的认识,翻译不是翻译,翻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写作,至少,对傅雷这样的大翻译家来说是这样。翻译所需要的是创造性。许钧教授的一句话我引用过多次了,今天我打算再引用一遍:“好的作家遇上好的翻译家,那就是一场艳遇。”是的,在谈论罗曼·罗兰和傅雷的时候,许钧教授就是用了这个词——“艳遇”。我相信,只有许钧这样的翻译家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它精准,传神,惊天动地,荡气回肠。文学是迷人的,你从任何一扇窗户——即使是翻译——里都能看见它无边的风景,“春来江水绿如蓝”。

  40岁之前,有无数次,每当我写小说开头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通常都是——“江声浩荡”,然后,然后当然是一大段的景物描写。等我写完,我会再把这一段毫无用处的文字删除掉。这4个字曾经是我起床之后的醒神剂,是我精神上的钥匙,也是我肉体上的咖啡。我能靠这杯咖啡活着吗?不能。我能不喝这杯咖啡吗?也不能。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我不敢吹牛,说我身上也有浩然之气,我只是喜欢。但是,雨果身上有浩然之气,巴尔扎克身上有浩然之气,罗曼·罗兰身上有浩然之气,傅雷身上也有浩然之气。它们在彼此激荡。

  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对我,对我们这一代作家来说,傅雷是特殊的。我向傅雷致敬。虽然我不是基督徒,可我还是相信上帝的仁慈和他的掌控力。上帝会安排的。上帝给你一个霸道的父亲,一定会给你一个天使一样的母亲。如斯,地方、天圆,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我们有福了,人生吉祥了。

  我要讴歌父亲,尤其是以傅雷为代表的、我们上一代的知识分子父亲,他们承担了语言的艰难与险恶。他们中的一部分没有妥协。他们明白要付出什么代价,却没有屈服于代价。具体一点说,他们付出了代价。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我也要讴歌母亲,但是,我绝对不能赞同朱梅馥女士的行为。你是傅聪的妈妈,你是傅敏的妈妈。即使满身污垢,你也要活下去。妈妈活着,只有一个理由,为了孩子,而不是为了丈夫的真理和正义。这是天理,无须证明。父可杀,不可辱;母不可辱,亦不可杀。

  我的建议是,所有的父亲都要读《傅雷家书》,所有的母亲也要读《傅雷家书》,所有的儿子更要读《傅雷家书》,只有做女儿的可以不读——在你成为母亲之前。

  (宋正怀摘自《新华日报》2017年2月21日,李 晨图)

关注并使用“百度APP”访问无忧岛数码家电,各种价格便宜大牌精品数码产品等你发现~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墙上的洞

  作者:Simon Hemelryk     来源:《普知 Reader’s Digest》   两个9岁的小男孩将脸贴近闪烁的屏幕。“这是什...

擦亮另一只靴子

作者:朱孝萍    来源:《知识窗》   我父亲过去常给我和我的兄弟们讲一个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故事。  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做睡前祷告,另...

借口

作者:亦舒    来源:新浪网的亦舒的博客   运动员表演大失水准,痛哭失声,埋怨场内环境过度嘈杂。  可见水平未臻一流,其实任何行业圈子都嘈杂不堪,你以...

老头的悲哀

x作者:柏 杨    来源:《教育向联考制度开火》   人如果有一个寂寞的童年,真是最最堪怜,大人说的话他不懂,大人做的事他也不懂,大人的喜怒他更捉摸不定...

多黑的天到头了也得亮

作者:倪萍    来源:《姥姥语录》   姥姥挣钱了  眼看着姥姥老了。  我从来没想过姥姥也会有老的那一天。从我记事起姥姥就是个梳着小纂儿的老太太,几十...

高处

  在机舱,窗外明空万里,云涛在下面。波诡、云谲,一面是形容变幻不可测的形容词,然而那只是在地上看,一到了几万米的高空,就看不到什么变化,一切明净,几乎是静止的永恒。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美罗普斯

  “我要向你请教点事情,”一只小鹰对一头思想缜密、学问渊博的鹫说,“听说有一种叫美罗普斯的乌,它向空中飞的时候尾巴冲上,而头冲下,这是真的吗?”   “哎,没有的事!”鹫回答说,“这是人...

心灵的宁静

  年轻时,我和许多人一样,曾着手把一切自认的人生美事、人生渴望列成一张明细表,其中包括健康、英俊、爱情、智慧、才能、权势、名誉、财富……   清单完成后,我十分得意地把它交给一位聪明睿智...

上海格调

  20世纪80年代,上海曾流传过两位耄耋老人的佳话。这对老夫妻已经相伴69年了,丈夫李丸皋91岁,妻子陈素任96岁。   1936年,李九皋在电台当英文音乐节目播音员,“大人家”出身的陈...

在危急时刻

  1941年12月7日,正在参加音乐会的尼米兹被紧急叫到一部电话旁,电话的另一端是罗斯福总统。总统在电话中语气沉重而严肃地对他说道:“我们的珍珠港被日本人炸毁了,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命悬一线,...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