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爱
在和罗杰去领证的路上,安静才发现罗杰劈腿,她冷冷地说了声再见,从此山水不相逢。
其实,骄傲只维持到转身,转身之后,便溃不成军,肝肠寸断。
她单着晃了两年,对爱情再也提不起兴致。母亲唯恐她嫁不出去,四处托人帮她介绍。
开始,安静还应付地去见一下,后来,见都懒得见了。那些男人一个不如一个,她严重怀疑母亲已经把女婿标准降低到一个字:男。
这天下班回来,不等她喘口气,母亲就将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兴奋地说:“静静,这个条件很好,你一定要去见见,我保证你看得中。”
安静无视照片,低头换鞋,懒懒地说:“不见,要见你自己见。”
“我已经见过了,比金在中长得还好看。”母亲固执地把照片伸到安静的眼皮底下。
安静忍不住笑了,老妈居然还知道金在中。照片就在眼前,她不看都不行。这一看,她的目光就被粘住了,天哪!居然真的是枚帅哥!真的比金在中还帅。
第二天,安静休息,和母亲去见了那枚帅哥,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安静一眼就看中了。
帅哥名叫金诚,开一辆黑色宝马,和他父母一起来的。据说,他家里有三十多套房子。
又帅又有钱,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中自己呢?安静绝望地想,和他一比,自己成了灰姑娘,简直灰到了尘埃里。
回家的路上,母亲很兴奋,问安静是不是看中了。
安静郁闷地答道:“我看中有什么用,人家肯定看不中我。”
“我看他父母都蛮喜欢你的,那个小金看你也是两眼放光的样子,应该能成。”
“人家长得那么帅,又那么有钱,什么样年轻的小姑娘找不到,怎么会找我这样三十岁的剩女。”
“你哪有三十岁,你才二十九岁半。他家有钱怎么啦?不过是拆迁得了很多房子。又没什么本事,那个小金连工作都没有。我和他们说,你在世界500强企业做财务工作,他们都说你有本事,很羡慕的。”
安静差点晕倒,“妈,你也真能吹!我不就是个沃尔玛的收银员吗?还世界500强,丢不丢人啊!”
“我难道说错了吗?沃尔玛就是世界500强企业,听说还在500强里排第一。”
安静无语了,敢情这金家是被老妈忽悠来相亲的。
晚上躺在床上,安静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金诚那张英俊的脸老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晃得她睡不着。闭上眼睛,把一个枕头压在脸上,还是看得见。金诚深深印在脑子里了,这可怎么办?人家条件那么好,自己年纪又大,工作又差,身材还胖,根本不相配的,一定不能想入非非,一定要把他从脑子里赶走。安静痛苦地和自己的脑子作斗争。
快天亮的时候,安静才睡着。睡得正香,被母亲摇醒了。安静睡意朦胧地说:“妈,我今天是下午班,你这么早把我叫醒干什么?”
母亲笑眯眯地说:“快起来,小金的妈妈打电话来了,小金看中你了,邀你去他家玩呢。”
安静立即清醒了,一翻身坐了起来:“真的?”
母亲说:“当然是真的,你赶紧起来,他一会儿就来接你了。”
安静欢快地跳下床,难道桃花运真的要来了?
2
安静刚吃完早餐,金诚和他妈妈就来了,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品。
然后,安静和母亲一起去了金家。金家住的是栋两层半的小别墅。双方长辈在一楼客厅聊天,金诚带着安静到楼上参观。参观到金诚的房间时,安静被那些汽车模型吸引住了。她虽然不懂车,但是觉得这些模型真好看,和真车一样,就是袖珍版的真车,看上去可爱极了。
金诚向安静一一介绍那些车,两人越挨越近,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看到第二个柜子时,两人同时伸手去拿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手指相触,都没有把手缩回来,安静抬头瞄一眼金诚,这个明星一般的男子,正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如触电一般。片刻呆立之后,金诚突然抱住安静,按在墙上狂吻,右手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衣服。安静浑身燥热,身体里像着了火一样。和罗杰分手两年多了,她一直没再碰过男人,素了这么久,突然和心仪的男人这么一吻,她哪里还能控制得住自己。
金诚把安静抱到了床上,两人干柴烈火,烧成一团。
完事之后,彼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两人赤身躺着,安静用中指轻轻划过金诚胸前的纹身,是一个古老的图腾,配着黑黑的胸毛,白白的肌肤,很性感。安静的中指从图腾划到金诚的脖子,划过俊朗的下巴,停留在性感饱满的唇上,来回抚摸。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竟然这么快就上床了,对方肯定把自己当成了放荡的女人,看来结婚对象是不可能了。
安静正胡思乱想,金诚张开嘴咬住了她的手指,然后亲吻她的掌心,胳膊,一路吻到她的耳朵,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嫁给我好不好?”
安静痴了。
半天才挤出一个笑,说:“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傻,会当真的。”
金诚正色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一看见你就很喜欢。”
安静不自信地反问:“你真的喜欢我?我这么胖。男人都喜欢苗条的。”
“你一点都不胖,你这叫丰满。”金诚把右手伸到安静的胸前。
起床穿衣服的时候,金诚体贴地说:“你回去后要吃紧急避孕药,还没结婚,怀孕了可不好。”
安静回答,好。但她没有去买药。她想,如果有了,即使金诚不娶她,她也要生下来,希望是一个像金诚一样漂亮的孩子。她发现自己爱上金诚了。
回家后,母亲开心地说,小金父母对安静非常满意。安静也很开心,母亲总算给自己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她这才想起来问母亲,怎么认识小金母亲的。母亲说,前不久在广场跳舞认识的,一见面就很谈得来,一说二说的,就说到儿女身上了,这就叫缘分。
一个月后,安静就和金诚领证结婚了。金家提出,不办酒席,旅行结婚。这正合安静的心意,摆酒请客,累人累己。真心祝福的有几个?很多人是不情愿送礼的。结婚本来就是自己的事,何必劳民伤财。
天气已冷,他们决定去三亚度蜜月。小金的父母也一起去了,他们也想出去玩玩。
安静是第一次见到大海,她开心得想对每一粒沙微笑,生活如此美好,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命运了。
金家父子下海游泳去了,安静和婆婆坐在沙滩的遮阳伞下闲聊。
蜜月旅行,公公婆婆居然跟着。她一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异样,只觉得幸福。
3
婆婆:静静,喜欢这里吗?
安静:喜欢。
婆婆:那我们就多住些日子,一直住到你有了孩子再回去,听说环境好心情好怀的孩子更健康更聪明。
安静一愣:那得住多久?要花很多钱吧?
婆婆笑道: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要你早点给我生个孙子,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然后婆婆语重心长地说,有很多女孩子喜欢金诚,那些都不是过日子的人,她都不喜欢,但不能保证金诚不动心,所以安静还是早点生个孩子更好,早点拴住金诚的心。
安静不由想到金诚的态度,好像老公很怕有了孩子。以前,她还以为是他体贴,怕她未婚先孕丢脸,现在觉得很可疑。领证以后,老公同样不想要孩子,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公公婆婆想要孩子,老公不想要孩子,该听谁的呢?安静想了一下,觉得婆婆说的很有道理,是应该早点怀个孩子,这样自己的地位就稳定了。老公不想要孩子,肯定是还没玩够,还有什么想法。
从此安静多了个心眼,老公当面要她吃避孕药时,她假装吞掉,然后偷偷吐掉。领证前嘱咐她自己吃,她一次都没吃过。
一个月后,安静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先告诉了婆婆,婆婆很开心。然后问婆婆:“告诉金诚吗?他好像不想要孩子。”
婆婆说,那就先不告诉。
三亚虽然美,但住久了也觉得没意思,安静想回家了,婆婆说,那就回去吧。她嘱咐安静:“回去后,要把金诚看紧点,他做什么你都跟着,不要让他跟他那些朋友鬼混,和那些人混,容易认识不三不四的女人。另外,你想想,找个什么事情让他做,不是为了挣钱,主要是为了让他打发时间。”
安静连连点头,她想,如果不在乎钱,找个事情做还是很容易吧。
很快,安静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要找份金诚愿意做的工作实在太难了。老公还像孩子一样,没有生活压力,不感兴趣的事不愿做,感兴趣的事,好像根本没有。公公婆婆对钱控制得很紧,金诚身上的钱从不超过50块,金诚需要什么,他们陪着去买。他们平时不让金诚出门。但金诚那么大的人了,哪里管得住。无奈,只要金诚出门,公公婆婆就让安静跟着。
安静跟着,金诚开车在外兜一圈,就回来。也不知他原本准备出去做什么。
回来后,金诚像困兽一样在家里走来走去。对安静的新鲜感在急速的淡去,他的脸上,写满了空虚和无聊。
安静开始有了反应,什么都吃不下去,吐得厉害。金诚这才惊觉,不安地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安静说是,在三亚就怀上了。
金诚很不高兴:“你不是吃了药吗?为什么还会怀上?”
安静说,其实没吃,自己想要个孩子。
金诚没再说话,一个人蔫蔫地上楼了。
4
四个月时,安静做了B超,是男孩,公公婆婆非常高兴。婆婆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把安静伺候得像公主一样。
金诚问家里要钱,父母不给,常常为这个吵架。婆婆嘱咐安静,不要给金诚钱,一分都不要给。
金诚在家里越来越呆不住了,父母管不住他,安静也管不住他。开始他还让安静跟着,后来就不愿让安静跟了。安静看看婆婆,婆婆无奈地说:“随他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安静很不安,她见过金诚一些朋友,都没有什么正当职业,男男女女混在一起,那些女孩子打扮得很妖艳,金诚长得这么帅,叫她怎么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样,金诚不是三岁的孩子,他三十岁了,哪里管得住。
有天晚上,金诚一夜未归,手机一直关机。
第二天,第三天,金诚都没有回来。安静急得想自己出去找,婆婆唉声叹气地说:“不用找,找也找不到的,我们就等吧,会有消息的。”
安静觉得婆婆的反应很奇怪。
第四天,接到警察的通知,金诚被抓住了,因为吸毒。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下把安静震蒙了。她一直担心的是金诚和别的女孩子鬼混,根本就没往吸毒上想,金诚怎么会吸毒呢?
安静害怕地问:“会不会坐牢?”
婆婆说:“还够不上判刑,但会被送去强制戒毒,大概会在里面呆两年。”
两年,那不是和坐牢一样吗!安静哭了。
婆婆也抹起来了眼泪,说:“对不起,静静,我们太自私了,一直瞒着你。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只要你生下这个孩子,将来所有的财产都给你和孩子。”
在婆婆的哭诉中,安静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这样的狗屎运了。金诚十几岁就开始吸毒,每次戒了没多久,很快又复吸,反反复复的进去很多次了。父母对他彻底绝望,只想他帮他们生个孙子,留个后,再也不管他了。所以上次出来后,父母赶紧给他物色对象,熟悉的人都不敢给金诚介绍,他们只能自己找陌生人。和安静见面后,金诚同意了,他们很高兴,赶紧催两人结婚。怕有闲话传到安静耳朵里,也怕金诚和那些狐朋狗友联系上,他们故意不办酒席,提意去三亚旅行结婚。安静怀孕后,他们才放心了,他们知道,金诚在家里呆不了多久。
哭了一会儿,安静冷静了下来,她觉得吸毒至少比变心要好。如果金诚变心,那他们的婚姻就完了。只要金诚不变心,安静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吸毒有那么可怕吗?她就不信戒不掉。她爱他,又有了孩子,这些,一定会帮金诚把毒瘾戒掉的。
5
安静生了个儿子,每个星期,她带着儿子去戒毒所探望金诚。
儿子一岁多时,金诚被放了出来。一岁多的孩子,正是可爱的时候。看着可爱的儿子,金诚发誓这次一定不会再复吸。
因为多年吸毒,金诚没有正常的朋友,他的那些所谓的朋友,都是吸毒或贩毒的。金诚答应,不再和那些人来往,每天呆在家里,逗孩子玩。
两个月后,金诚就在家呆不住了,总想出去转转,每次他出去,安静就抱着孩子跟着。婆婆嘱咐她,千万要管好钱,只能给金诚一点零用钱,别给多了。安静明白婆婆的意思,金诚需要什么,她就陪他一起去买,由她付钱。
有时候,金诚也会一个人出去,但他身上的钱不超过100元。
有一天,金诚说,他一个外地的朋友来了,他要请人家吃饭,让安静给三千块钱给他。安静没给钱,说自己一起去。
晚上,安静陪金诚请那个朋友吃饭。让安静意外的是,那个朋友不是混混,而是一个高官之子。这让安静有些欣喜,倒不是她势利想结交当官的,而是她觉得,这种根正苗红的人和毒品不会有牵连,老公总算开始结交正常的朋友了,只要远离那些混社会的,就不会复吸的。
有了儿子就是不一样,老公真的变了,安静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吃完饭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安静去洗澡。正洗着,听到外面很吵,儿子的哭声,老公的叫声,公公婆婆的喊声,混成一片。究竟出了什么事?安静身上的水都没擦干,赶紧套上睡衣跑出来。就见公公婆婆站在二楼往三楼的楼梯中间,再往上一看,就见老公拎着儿子的脚,靠在三楼的楼梯上,而孩子,是悬在楼梯外的。
安静魂飞魄散,尖叫起来:“金诚,你快把孩子拉上去!”
喊叫的同时,她推开公公婆婆就要往上冲,金诚在上面狂躁地说:“不准上来,你要上来,我就把他扔下去,你们都要他,不要我。”
婆婆拉住了安静,着急地说:“他肯定是吸毒了,现在发作了,出现了幻觉。我们不能刺激他,要稳住他。”
安静哭了,“现在怎么办?他手一松,孩子就完了。”
还是公公冷静,说:“你在这里和他好好说,稳住他,他说什么,你都答应。我们赶紧去抱被子,铺在一楼,能铺多少就铺多少。”
楼梯中间的空间不大,面积大概只有一个一米八大床的一半。公公婆婆火速跑进二楼的卧室,抱出棉絮,张开,直接从二楼扔下去,很快就把那个小空间铺得厚厚的,估计孩子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安静一边哄着金诚,一边往上挪动。
金诚越来越狂躁,他拎着孩子,上下抖动,孩子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安静再也受不了啦,冲向最后几级台阶。金诚见她上来了,突然抡起孩子,甩了出去,孩子撞到后面的墙上,鲜血横飞。看着血肉模糊的孩子,安静昏倒在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6
安静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父母,公婆,还有金诚,都守在床边。她一看见金诚那张脸,就觉得血往头顶上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下了床,扑向金诚,掐住了金诚的脖子。父母赶紧把她拉开了,婆婆把金诚赶出了病房。
安静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她有时长久的发呆,不吃不睡不说话。有时又发狂,摔东西咬人大哭尖叫。她不能看见金诚,看见了就要拼命。金诚也哭,第七天的时候,他叫大家不要拉了。他跪在床边,让安静打,安静手脚并用,一顿乱打乱踹。看着金诚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母亲拉住了安静的手,哭着说:“不应该恨金诚,他当时毒品药性发作,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恨就恨那个给他毒品的人。”
安静这时也打累了,像个孩子一样偎依着母亲。这么多天,她好像是第一次听进去了别人说话,这才知道,给金诚毒品的,正是高官之子。
那个官二代,和金诚是在戒毒所里认识的,和金诚一样,反复戒毒很多次了,父母对他彻底绝望,在他生了个儿子以后,再也不管他了。从父母那里弄不来钱,他开始贩毒。为了拖金诚下水,他挑唆说,金诚父母有了孙子,以后也不会管金诚的。并且他在金诚的饮料里掺进了毒品。
说起来,确实不怪金诚,他也是受害者,当他清醒后,得知自己摔伤了儿子,他差点疯掉。
安静用沉默原谅了金诚,但她心里的痛苦根本化解不掉。金诚也非常痛苦,他不敢面对安静,常常逃避在外,整天不着家。安静出院后,仍然是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她好像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一天深夜,安静照例是睡不着,她实在厌倦了躺在床上,很烦躁,爬起来,却不知道做什么。神经一样的走来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了金诚的卧室。孩子出事后,就被公婆带了,她和金诚就没住一起了。
借着外面的灯光,可以看出床上没人。安静开了灯,金诚确实不在,他现在晚上都经常不回来了。
电脑桌上有一盒烟,安静突然很想抽烟,拿出一支,点上,吸一口,再吐出来,虽然没有吸进肺里,却也有安抚的作用。
一支接一支,烧掉了时间,烧掉了思维,烧掉了感觉。
第九支的时候,门开了,金诚回来了。看着坐在电脑桌前抽烟的安静,他愣了一下。安静以前很讨厌烟味,从不让他在卧室里抽烟。
安静麻木地看了金诚一眼,接着抽烟。
金诚递给安静一支烟,说:“抽这个吧,抽了这个后,你就不会痛苦了。”
安静想都没想,接过那支烟。后来她才知道,那支烟里有海洛因。
就这样,安静也开始吸毒了。吸毒后,她没那么痛苦了,也和金诚和好了。两个人,很快把安静的积蓄吸光了,他们不敢问家里要钱,也知道要不到。为了挣钱,金诚开始贩毒。
没多久,金诚就被抓住了,判了三年。
安静也被送进了戒毒所强制戒毒。在开始的那几个月里,非常痛苦。她想过逃跑,没有机会,试过自杀,没有成功。日子一天天的熬过去,生理上的毒瘾总算戒掉了,安静可以参加劳动了。
第一次走进戒毒所电子厂的车间,安静有些好奇,车间蛮大的,估计有两三百人吧,所有的女工都和安静一样,是脱毒后来参加劳动的。熟手在按部就班地干活,安静这些新来的,要先培训。管教干部正在给新人讲话,车间大门开了,进来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竟然是罗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安静愣了,他怎么会来这里?
7
不一会儿,安静就明白了,罗杰是这个电子厂的技术员。
罗杰很快也发现了安静,很是吃惊。他找了个借口,把安静叫到一边,低声问她怎么进这里来,怎么会吸毒。
安静低下头,不看他,也不回答。旧伤在这一瞬间复发,隐隐作痛。那一年,那一天,她本是多么欣喜地和这个男人一起去民政局,想要白头偕老。谁知半路上杀出个美貌如花的女孩,说自己怀了罗杰的孩子……
那一幕,一闪而过,安静不愿再去回想,扭头看大家干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越是这样不声不响,罗杰越是难过,他愧疚地说:“是不是因为我……对不起!”
罗杰不敢和安静说久了,四处都是眼睛,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排工作。
有了罗杰的照顾,安静的工作比较轻松。
电子厂并不是戒毒所自己办的,而是外面的老板承包的。戒毒所提供场地和工人,老板自带设备和技术人员。男女分开干活,是见不到面的。只有厂长和技术员,能去男车间,也能来女车间。
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干活,下午5点下班,中间休息两次,吃早餐和午餐。
早餐总是稀饭和馒头,没有菜。中餐和晚餐倒是有菜,可那菜是超级难吃,大家给这里的菜取了个名字,叫“水上漂”。就是清水煮白菜、萝卜一类的东西,没什么油,有时候连盐味都尝不到,还煮得半生不熟。没进戒毒所之前,安静想都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难吃的菜。
有一天吃早餐时,管教干部没吃完的一碗蛋炒饭,被恩准给劳动工人的班长吃,无非是希望班长们好好带头干活。
安静不是班长,只有看的份。白的饭,黄的蛋,绿的葱,红色的火腿肠,炒得油亮亮的,泛着光泽,飘着香味。安静暗暗地咽了一下口水,心想,等将来出去了,首先要去吃大大一碗蛋炒饭。
饭只有一碗,班长有六个。安静正在想,大家会不会抢,就见六个班长挨个坐好,不抢,也不分,而是一人扒一口,很自觉地递给下一个人。一碗蛋炒饭,像接力棒一样传递着,很快就被吃光了,没有谁嫌谁脏,都吃得开开心心。
早餐后,接着干活,有人说,出去后,一定要先去吃碗蛋炒饭。这句话,引起了共鸣,纷纷说起了吃的。安静旁边的李姐是坐过牢的,她说,牢里的饭更难吃。安静想象不出,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比这里的更难吃啊。
这一上午,大家基本是一边干活,一边讨论吃的。快中午时,罗杰过来了,叫安静跟她去库房拿料,安静跟着去了。进了库房,罗杰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居然是蛋炒饭,还有个小勺。罗杰把饭递到安静面前,“吃吧,我从外面炒的,偷偷带进来的。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想办法带进来。”
安静知道,警察和厂里的管理人员是不准私自带东西给戒毒人员的,一旦被发现,后果很严重。罗杰给她带蛋炒饭,要冒很大的风险。不过,她一点也不领情,这个男人伤她太深,一碗蛋炒饭就想让她原谅,不可能。她想拒绝的,可香喷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白的饭,黄的蛋,绿的葱,红色的火腿肠,炒得油亮亮的,那么诱人。偏偏这时候又很饿,寡淡了半年的味觉,怎么经得起这样的诱惑,安静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蛋炒饭,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从这以后,罗杰经常偷偷带吃的给安静。两人的关系缓和后,他告诉安静,当初,他被那个女人在酒里下了药,稀里糊涂的发生了一夜情。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是想利用他得到他厂里的一些机密文件。他把文件给了那个女人后,那个女人就消失了,估计所谓的怀孕是假的。后来,文件丢失的事情败露,他被厂里开除了,就去了广东一个电子厂打工,后来又被这个厂挖来负责技术。他一直忘不了安静,但又觉得没脸去找安静,这几年,他还是单身。
罗杰很认真地问安静:“我们可不可以从头开始?”
安静没信心地反问:“真的可以从头再来吗?”
8
安静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罗杰。罗杰认识金诚,因为金诚在这里戒过毒,也是在这电子厂干活。罗杰说:“你早点离婚吧,他这辈子是完蛋了,像他这样吸毒的,就算不坐牢,下半辈子也是在戒毒所里度过,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毒品。”
安静忧虑地问:“那我出去后是不是也会复吸?我这辈子是不是也完了?我的生活还能重新开始吗?”
罗杰赶紧说:“你和他不一样,你是第一次吸。而且,你的毒品全是他带回去的,你没有别的毒友。只要和他断绝关系,你没有毒品来源,不会复吸的。”
在罗杰的劝慰下,安静又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想好了,出去就和金诚离婚,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彻底忘掉,她要和罗杰重新开始,过正常的生活。
因为表现好,一年后,安静被放了出来。她提出了离婚,金诚同意了,金家给了她一套房子,就当是给她的补偿。
安静和罗杰重新装修以前他们准备结婚的房子,两个人都非常珍惜这风雨之后重新开始的感情。
安静把旧的东西全部处理掉,换成新的,她恨不得把自己也换成新的。
他们选择了一个非常吉利的日子,八月初八,去领结婚证。
在等罗杰来接自己的时候,安静很紧张,给罗杰打了个电话,不安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害怕再出什么事。”
罗杰笑着说:“傻瓜,还能有什么事。你记住,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一定要相信我。不要像那年一样,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现在出门,一会儿就到。”
这个一会儿特别的漫长,安静等了一个小时,罗杰也没到。按说20分钟就应该到了,难道是路上堵车?安静忍不住又给罗杰打电话,竟然关机了。
过十分钟再打,还是关机。
一直打,一直关机。
安静越来越不安。
第二天,还是和罗杰联系不上,罗杰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也很着急。
第三天,总算有了消息,罗杰被拘留了,涉嫌贩毒。安静蒙了,罗杰怎么会贩毒呢?她很想当面问个清楚,可是她见不到他。从电子厂老板那里了解到,戒毒所查出,罗杰经常偷偷给戒毒人员买东西带进来,别人给他一千,他只要买两百的东西就行了,利润很大。戒毒人员自己是没有钱的,都是他们的亲友在外面给的钱,证据很多,抵赖不掉的。这次在戒毒人员身上发现了海洛英,人家供出是罗杰带进去的,所以麻烦大了。
罗杰被判了十年,安静感觉自己人生的希望又破灭了。
第一次去探监,安静哭了,问罗杰为什么要贩毒。
罗杰很激动,说:“我没有贩毒,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给里面的人带过一些东西,但那些都是我亲自买的,不可能里面藏有毒品。那些毒品绝对不是我带进去的,我是被人当成替罪羊了。我会一直申诉的,你帮我想想办法,一定要查出真相。”
罗杰很后悔一时贪财,贪小便宜吃大亏,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安静对罗杰的话半信半疑。回去后,她去找了电子厂的老板,老板说,毒品估计不是罗杰带进去的,戒毒所里查出那么多毒品,管教要倒霉的,但是,如果推到电子厂身上,管教就没有责任了。所以,就算知道罗杰是冤枉的,也没办法,谁让他糊涂,戒毒人员的钱也敢挣,带了那么多东西进去,人家不往他身上栽往谁身上栽。连电子厂都受到牵连,不能在里面办了,搬了出来,一时找不到那么多工人,只得停产了。
安静说:“那我们想办法证明不是罗杰带进去的,你的厂就能接着在里面办了。”
老板唉声叹气地说:“你想得太天真了,就算查清了,我的厂也回不去了,里面已经承包给别人了。”
老板被罗杰害得不轻,自然不愿再帮他。
安静去咨询了律师,律师说,这个案子人证物证都有,想翻过来很难。
安静六神无主,心烦意乱,很想找个人聊聊,帮自己想想办法。晚上,她给以前的几个好友打了电话,都支支吾吾的说没时间。最后,她明白了,不是人家没时间,而是不愿和她这个吸过毒的人来往。自己吸毒,前夫吸毒贩毒,现任又因贩毒坐牢,人家当然躲都躲不及。
安静一个人走进了一家酒吧,不会喝酒的她,要了一杯白兰地。正在借酒浇愁,有人拍她的肩,抬头一看,是戒毒所里认识的李姐。安静像迷路的孩子见到了亲人一样哭起来,她哭着把罗杰的事告诉了李姐。
李姐递给安静一支烟,低声说:“4号。”
安静明白这支烟里有什么,她也明白,只要复吸,估计这辈子是戒不掉了。
可是,此刻,她是那么需要它,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支烟,点燃了。轻烟里住着的魔鬼,又一次夺去了她的灵魂。
毒品,从来都是不归路。
(责编/方红艳 插图/陈伟中)访问无忧岛网站,请使用谷歌和苹果浏览器!部分浏览器访问本站可能会造成内容页面的缺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