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孔的扮相

　　我出了这么一个题：若你在一个非常重要的聚会里，迎面碰到一位你的宿敌，你的冤家，你为了注重礼节，主动伸出你的手，迎上去相握，可是，他给你的是尴尬，是难堪，是视若无睹地侧过脸去，带着傲慢与不屑地兀自走开，这时候的你，将以一副什么脸孔，一副什么扮相面对大众？

　　我设想中的脸孔，可能是很多种扮相。

　　瞪着虎脸。以牙还牙，以脸还脸，以金刚怒目睥睨宿敌与冤家。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这副脸孔将为自己赢回尊严。

　　吊着驴脸。他不理我，我还不理他呢，虽然我不表示愤怒，但我表示恼怒，拉长着脸孔，显出内心对那种无礼者的轻蔑。

　　僵着苦脸。一时间自己反应不过来，脸色僵硬，身子木木地，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偶尔以手从额头扫到下巴，把僵着的肌肉，捋松，摸顺，涎着笑脸。小跑着，追上他，再次走到宿敌面前，堆着笑，打着拱，说，噢，朋友，来吧，我跟你握手呐……

　　这个题目，其实没什么标准答案，但有一个比较理想的答案。

　　想起以此题目做试题，是因为，我看了周恩来总理的一次遭遇。

　　那是1954年，在日内瓦召开了一次国际会议，各国政要相聚一堂，国际友好与国际不友好都低头不见抬头见。周恩来总理从大门走进会堂，突然与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迎面相撞了，冤家聚头，狭路相逢，以何者胜？周恩来总理微笑着，伸出了一只热情的手，欲与杜勒斯相握，想不到的是，在如此外交场合，杜勒斯大不逊，他先是惊愕，继是昂头，再是凛然走过。

　　留着一只中国总理的手，斜伸在空中。

　　各国政要，众目睽睽，目视着这一场景。

　　周恩来总理展示了一副什么脸呢？是瞪着虎脸？是吊着驴脸？是涎着笑脸？是僵着苦脸？

　　都不是。

　　周恩来做了一副“鬼脸”。他表情夸张，眼睛吃惊，瞬间睁大；嘴唇也吃惊，顿时张大，然后呢，耸了耸肩，把手高高举起，向着其他各国政要扬了扬，向大家挥手致意。

　　周恩来总理斯时这副淘气动作，俏皮模样，幽默举止，立刻赢得了与会政要的会心微笑与高度赞许，难堪与尴尬像一只乒乓球，打回到了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的脸上，这球，杜勒斯没有接起，在这样的国际舞台上，失分了。如荀子《修身》所言：“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仪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

　　周恩来总理待人彬彬有礼，内心尊重人，走到天下这个大舞台，虽没“困四夷”，却被“困”美国，但赢得了大家尊重，没有人不认为周恩来举止高贵，与会人员口虽不言，却公认周恩来展示了真正的大国风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周恩来总理这次展示的国格，背后是其人格支配使然，他对杜勒斯的傲慢无礼，不卑不亢，以宽容包容之，以笑容融化之。没有给杜勒斯过度难堪，给了杜勒斯反思余地，微妙间，为两国关系留下了回旋空间。从个人修为而言，周恩来总理什么最值得称赞呢？对杜勒斯的做派虽然心不太满，却也是不斤斤计较。要言之，是周恩来总理的胸襟大。

　　像周恩来一样，在国际间去展示大国风度的，我们很多人都没机会，但在人际间，尽情展示我们大心风度，人人都会碰到，也都可以做到。

　　（刘嘉杰摘自《郑州晚报》2011年8月19日图/小黑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