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雨世

网络8年前 (2018-02-21)文摘阅读620
时常想起来的暴雨,发生在小学时候。老家的院落,父亲在靠近屋檐的一排种上了兰草,其中有些的价格在那个年代里大概相当于父亲两个月的工资。每到暴雨,父亲总会披着黄色雨衣,迅速把塑料薄膜扯开来盖在那些兰草的上面。

  而在一个大雨的夜里,那昂贵的兰草被人连根拔起。父亲在大雨里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后在轰隆的暴雨声里,发出一声模糊浑浊的叹息来。听上去像是一种呜咽。

  很多场大雨过去后,父亲在岁月混沌的光芒里老去,变得佝偻,变得沉默,变得更加孤僻。

  在最近的一次谈话里,他和我说:“我在15岁时就下乡了,离开父母,一个人在大山里,拼命地想要活下去。所以我的感情就变得很淡薄,对亲人没有过多的爱,更没有什么朋友,也不会与人相处,沉默孤僻,不讨人喜欢。”

  那个时候父亲在峨眉山修水库。而二十多年过去之后,当我以俗气的游客身份游荡在已经开发成旅游景点的峨眉山里时,父亲隔着电话对我说:“那个水库是爸爸17岁的时候修的。”

  父亲17岁时,在大雨里挑起巨大的石料,耳边是轰鸣的雷雨声,回荡在山谷里;而我17岁时,偏激叛逆,在饭桌上抄起盘子狠狠地摔向墙壁。菜汁溅了父亲一身。

  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说:“明明,我老了就去敬老院,我不来上海,我的性格不讨人喜欢,肯定和别人相处不来。跟着你,到最后你要厌烦我的。”挂了电话,我躺在地板上哭,像是回到了我的少年时代,弱小的、无能的、脆弱的、自以为是却一无所知的年代。

  昨天的梦境里,父亲在故园的屋檐下栽花。巨大的暴雨声里,我对父亲呼喊,父亲没转过身来,留给我一个湿淋淋的背影。昏暗的灯光下,父亲佝偻地沉默着。我觉得世界末日也就这样了。

  每次和母亲通电话,她一定会先问我:“没有在忙吧?现在讲话会打扰到你吗?”和家庭的沟通在距离的隔阂下变得越来越少。

  其实我和父亲一样,在高中时就离家住校。独立的、略显孤僻的性格,甚至在高一时有强烈的抑郁症。我并没有像父亲一样,一直保留着这样孤僻的性格。我渐渐变成一个善于交际的达人,在各种场合和各种人物交朋友,彼此利用,机关算尽,目标完成之后转身走得没有任何留恋。

  直到有一天,开会的时候,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出乎意料地,母亲并没有问我“是否在忙”。我刚想和她说“我在开会,等会儿打给你”时,她在电话里发出一声再也无法压抑住的悲怆的哭泣来。该怎样去形容那样的心情——措手不及地被一把匕首刺进胸膛的痛感。

  我们的人生到底有多少时间是在为自己生活?母亲说:“我活了50年,我回头想一想,我竟然没有什么时间是为了自己生活的。年轻的时候为了兄弟姐妹。嫁给你爸爸之后,成为了一个妻子。而有了你之后,我更加努力地为你活着,可能在我死的时候,我回忆起我的漫长生命,里面都没有一段,是我自己的人生。”

  那晚我在大雨里,面无表情地流了很多眼泪。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我没有哭出过声音了。虽然眼泪还是一如既往地流,但可以做到的是,面无表情。

  大雨下的屋檐,雨水变成一条一条连续不断的水柱往下流淌。

  父亲穿着雨衣,弯腰为那些兰草扯上遮挡的塑料薄膜。厨房里,母亲在油烟中红着眼睛剧烈地咳嗽。而我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没有打伞。我一路踩着泥泞和坑洼奔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让我看上去格外傻气和弱小。

  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在大雨里,用尽全力地跑向我的父母,跑向我的家……

  (钟夏摘自《哲思》2011年第11期 图/仙鹤)

上一篇: Selina浴火重生:一场迟来的婚礼     下一篇: 兄长
如您发现有部分资讯内容不显示,请直接复制链接选择浏览器打开。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某个清晨的日落

作者:黄俊郎    来源:《不是第四本书》   清晨,有些花开了,在没有人醒来的清晨  他静静地坐床边上,喝着咖啡、抽着烟  在清晨里,他轻轻地闭上眼睛 ...

和母亲的最后约定

作者:阳光若水    来源:《名言》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生操劳的母亲,从没有走出过塔河这个偏远的村庄,在行至人生的终点时,她渐渐燃起一个愿望,...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   长长的静默,风吹叶落。1973年3月6日,81岁的美国作家赛珍珠带着满腔遗憾和对中国无与伦比的思念与眷恋,永远闭上了双眼。自此,她倾情热爱的第二故乡——中国,与她天各一方。  ...

爱人,更要知人

  只爱女人的男人,是知其“女”,不知其“人”;只爱男人的女人,是知其“男”,不知其“人”。   待到你承认这一浅显伧俗的说法煞有深意,可惜为时已晚,男人和女人都成为路人,“路”为主,“人”...

只要这一行第一

  我小时候常常听父亲对别人说:“报纸乱写,历史乱写,教科书乱写。”我不知道父亲是否乱讲,但我也真不知道报纸、历史、教科书是否真的乱写,不过从此我看到任何白纸黑字的事物,不会立刻认为是真理,...

司徒雷登:归去来兮的政治隐喻    

  杭州半山的安贤园墓地,寂静得只有虫鸣鸟叫声。   6月的风轻轻拂过一块八成新的墓地,碑上刻着寥寥数字:“司徒雷登,1876-1962,燕京大学首任校长”。   46年的等待   200...

高手们

  我问过许多实习生,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做做校对工作?回答几乎无一例外:这活儿太没技术含量了,想学点更实用的招数,比如选题策划、采访技巧,以及编辑秘诀等等。   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我看过他...

欧债中唯一不败的德国

  欧洲荣景将最终结束于美丽的意大利海滩?或巴塞罗那梦幻的古典吉他声?      《金融时报》、《经济学人》、《华尔街日报》,每周总有一篇文章以抒情式文字,哀悼华丽欧洲的终点。差别只是众多...

那个美丽的新世界

  “村长在哪里?”1946年,在位于延安不远处的一个山村里,美国女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问到。   村民们指向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正坐在土堆上,在暖和的阳光下纺毛线。   “他是怎...

情义生死签

  曾祖父是个说书人,临终时给我们讲了一个他落入匪窝,抽“生死签”的故事。      民国年间,燕山有一股打家劫舍的土匪。土匪头子杀人时,都要抽一次生死签:抽到死签,便逼其喝一碗卤水,了结...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