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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男孩,都必须将父亲打败

网络8年前 (2018-02-22)文摘阅读660

  早上还在睡梦中,我就接到了老爸的电话,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我那时还处于迷糊状态,感觉就像听到一句没头没脑的电影台词。然而后面的话让我迅速地清醒起来,原来老爸老妈夜住旅馆遭遇小贼,相机、钱、证件都被偷走了。不幸中的万幸,老两口都没事,这让我放下心来。

  “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损失的钱,我们总会慢慢赚回来的。”我安慰道。

  他们这种开着摩托车逛全国的拉风举动一直让我既钦佩又担心——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在我看来,只要人能平安归来,在这种高风险的活动中损失点财物还是可以接受的。挂了电话,突然发觉父亲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遇到任何事情都处变不惊、泰然处之,父亲真的老了。

  记得我一岁不到的时候,他得意地抱着我四处向人展览:“嘿嘿,这小子是我儿子,聪明,将来肯定是个小神童。”

  幼儿园时最盼望的就是周末了,因为爸爸会从教书的小镇上回到县城的家里,然后,妈妈会做一周一次的青椒肉片。

  小学,开始了我的受虐生涯。挨打,有无数的理由;被表扬,记忆中貌似没有过。

  圣斗士热播时他不许我看,那我就躲在别人家门后透过门缝偷偷地看,默默地提升自己的小宇宙;家里的小说也不许我翻,那我就藏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没有做不到,只要想得到。

  8岁,为了躲避他的拳脚,我开始了反对暴力争取民主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离家出走。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成果是辉煌的、显著的,回家后非但没再挨揍,还享受了蛋炒饭的优厚待遇。

  可惜由于斗争的手段缺乏进步和改良,自此,离家出走的成效就愈来愈小了。虽然老妈每次依旧都会担心得要死,但他已渐渐习惯并处之泰然了。因为他知道,即便不去找我,不用多久我也会安全回家的。这种斗争手段直到高中已完全失效。离家前逃掉的那顿饱揍等到归家后总会被加倍地施诸于我身上,最后被我主动放弃了。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及意志力的增强,肉体的折磨渐渐失效。然而法西斯的统治是多样化的,他开始寻找新的精神折磨的方法。他凭借自己是数学老师,嗓门大的特点,想出了见血封喉的新招——每次训骂我时先是用略微平缓的语调,让我在他的骂声中逐渐放松警惕,直到我昏昏欲睡之时,他便在一秒之内爆发,以几十年大嗓门上课所累积练成的“狮子吼”冲着我咆哮。在一瞬之间将毫无防备的我吓得灵魂出窍、抖如筛糠。

  每值此刻,在卑鄙的偷袭得逞之后,他狰狞的嘴角边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毒笑,其阴暗的心理也由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我就是那么容易被你鱼肉的吗?也不想想我是谁的儿子!

  随着我对敌经验的逐步丰富,心理抗压能力渐臻于化境,终而达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

  渐渐地,他也发现我再也不为他的瞬间暴吼所动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而不动——他再怎样增强自己怒吼的爆发力也无济于事了,反而显得自己像小丑一样。

  高中,他担任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大嗓门依然如故,由于要求严格、形象威严,班上的同学大多怕他。 这方面最夸张的一个例子是,高中班里一个数学不好的女生,大学毕业后回我们学校教语文成了我爸的同事,但某次同学聚会时她竟然告诉我,她最近还在梦中见到了怒吼着的唐老师,以至于她冷汗津津地从梦魇中被吓醒。

  每当此时,我心中便会升腾出一股无法遏制的自豪感——嗓门大算什么?再凶残百倍的拷打咱都经受住了,自幼的革命经历早已造就咱的铮铮铁骨!

  填报高考志愿时,他根据我的平时成绩最后决定让我填报南京理工。不!我坚决不!斗争要讲究策略,我一开始坚决要报北大,非北大不考!双方僵持不下,最后我做出让步,不给报北大那就报中大,再不行我就不考了!

  这一仗赢得凶险啊,若是我一开始就说报中大,多半是不成的,正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他最后即便同意了,也不忘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今年就由你了,明年就再由不得你了!”

  电话查到高考成绩后,他带着疑惧以及对梦幻破灭后的痛苦的警惕,坚决让我再多查一遍——“这是你的成绩吗,怎么可能这么高?一定是搞错了!”

  最终知道被中大录取时,我们终于在时隔十多年后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和衣而卧,聊了个通宵,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出门去学校里到处闲逛,等着别人问他儿子考得怎样。

  大一刚入学时,通过长途电话听得最多的嘱咐就是:“老子跟你说,你给老子认真点儿学习,千万别被学校退学了!”——天,我就那么差吗?当退学渐渐看似不可能时他又有了新的担心内容:“你能按时顺利拿到学位证吗?”

  临近毕业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告诉他,我要考研,考北大。他反复叮咛一句话——“考不上一定要做好找工作的准备啊。”

  考研初试结束后,爸妈春节来广州玩,学医的我趁此机会为他检查牙齿。当他躺在牙椅上我用口镜拉开他嘴角看到他满口烂牙时,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虚幻的感觉——这是那个欺压我多年的男人吗?现在就这样软弱无助地躺在这里任我宰割。

  当快机钻开他的龋齿时,他忍不住嗷嗷叫疼,我阴暗的心理竟然会忍不住一阵暗爽——哈哈,你也有今天?最后一共给他做了如下的治疗:洗了全口的牙,补了四个楔缺、两个龋洞,另外还做了一个根管……

  几个月后,当我得知被北大录取后立马打电话给他,他正在开会,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只淡淡说了句:“祝贺你了。”起码语气是淡淡的,远没高考结果出来后的那种欢欣雀跃,电话那头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我不得而知。

  昨晚我感到自己胸闷气短很不舒服,他便骑着摩托载我出去兜风,在山间的公路上我们停下来休息,父子俩望着路边的野花和远处山谷的绿块农田,都默然无语。突然间,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你承认这么多年来,最后是我胜了吗?”他“嘿嘿”傻笑,并不作答。

  每一位父亲都会试图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儿子,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作为参考的基准来为他的儿子设计人生,而真正有独立思想、自由意志的儿子往往又要极力挣脱父亲的掌控。这就注定了父子之战,无可避免。

  这是一场关于成长、关于人生、关于前途、关于命运的战争。倘若是战败,即便获得了世俗所认同的成功,却也很难走出自幼时即笼罩于其中的父亲巨大身躯所投射下来的阴影,去闯出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每一个男孩,都必须将自己的父亲打败,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我们都必须战胜自己的父亲,完成自己成长的蜕变。在成为父亲之后,再期待着被自己的孩子打败。

  虽然还无法预料多年之后下一场战争的结果会是怎样,但目前令我感到庆幸的是,这一次,是我胜了。

  (雨儿摘自《哲思》2012年第6期 图/孙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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