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与陌生人交流

网络8年前 (2017-12-02)文摘阅读1091

  从前,我家离我就读的中学不远,上学走路大约需十分钟,每天清晨我都要在途中的一家小吃店买早点。

  那年我十三岁,念初中一年级。正是“深挖洞,广积粮”的时候,因此,一入学便开始拉土、扣坯、挖防空洞。虽说也有语文、数学等等的课程开着,但那似乎成了次要的,考试是开卷的,造成了一种学和不学两可的氛围。只有新增设的一门叫做“农业”的课,显出了它的重要性。每逢上课,老师都要再三强调,这课是为着我们的将来而设的。于是当我连“安培”“伏特”尚不知为何物时,就了解了氮磷钾、人粪尿、柴煤肥以及花期、授粉、山药炕什么的。这些来自书本的乡村知识并不能激发我真正的兴趣,或者说我也不甘做一名真正的农民吧。我正在发育的身体,乐观地承受着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我的脑子则空空荡荡,如果我的将来不是农民,那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每日清晨,我就带着空荡荡的脑子走在上学的路上,走到那家小吃店门前。我要在这里吃馃子和喝豆浆,馃子就是人们所说的油条。这个时间的小吃店永远是热闹的,一口大锅被支在门前,滚沸的卫生油将不断下锅的面团炸得“嗞嗞”叫着,空气里依稀有棉籽的香气。这卫生油是棉籽油经过再加工而成的,虽然因它剔除不尽的杂质,炒菜时仍要冒出青烟,但当年,在这个每人每月只有一百五十克食用油供应的城市,能吃到卫生油炸出的馃子已是让人欢天喜地的事了。我排在等待馃子的队伍里,看炸馃子的师傅麻利、娴熟的操作。

  站在锅前负责炸的是位年轻姑娘,她手持一双长的竹筷,不失时机地翻动着馃子,将够了火候的成品夹入锅旁那用来控油的钢丝笸箩。因为油是珍贵的,控油这一关就显得格外重要。她用不着看顾客,只低垂着头做着属于自己业务范围的事——翻动、捞起,但她的操作是愉快的,身形也因为这愉快的劳作而显得十分灵巧。当她偶尔因擦汗把头抬起来时,我发现她长得非常好看,她那新鲜的肤色,那从白帽子下掉出来的栗色头发,那纯净、专注的目光,她的一切……在我当时的年岁,无法用语言去形容一个成年女人的美,但她的美却真实地震动着我,使我对自己充满自卑,又充满希冀。

  关于美女,那时我知道得太少,即使见过几张可怜的图片,也觉得那些图片分外遥远、缥缈。邻居的孩子曾经藏有一本抄家被遗漏的《爱美莉亚》连环画,莎士比亚这个关于美女的悲剧故事吸引过我,可我并不觉得那个爱美莉亚美丽。再就是家中剩余的几张旧唱片了,那唱片封套上精美的画面也曾令我赞叹不已:《天鹅湖》中奥薇丽塔飘逸的舞姿,《索尔维格之歌》上袁运甫先生设计的那韵致十足、装饰性极强的少女头像……她们都美,却可望而不可即。唯有这炸馃子的姑娘,是活生生的可以感觉和捕捉的美丽。她使我空荡的头脑骤然满当起来,使我发现我原本也是个女性,使我决意要向着她那样子美好地成长。

  以后的早晨,我站在队伍里开始了我细致入微的观察,观察她那两条辫子的梳法,她站立的姿态,她擦汗的手势,脚上的凉鞋,头上的白布帽。当我学着她的样子,将两条辫子紧紧并在脑后时,便觉得这已大大缩短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在寒冷的冬季我戴上围巾,又故意拉下几缕头发散出来时,我的内心立刻充满愉快。日子在我对她的模仿中生出了情趣。我的脑子不再空荡,盯着黑板上的氮磷钾,我觉出一个新的自己正在我身上诞生。

  后来我们搬了家,再后来我真的去了有着柴煤肥和山药炕的那个广阔天地。我不能再光顾那家小吃店了。

  当我在乡间路上,在农民的院子里遇见陌生的新媳妇时,总是下意识地将她们同那位炸馃子的姑娘相比,我坚信她们都比不上她。直到几年后我返回城市,又偶尔路过那家小吃店时,发现那姑娘还在。铁锅仍旧沸腾着,她仍旧手持细长的竹筷在锅里拨弄。她的栗色头发已经剪短,短发在已染上油斑的白帽子边沿纷飞。她还是用我熟悉的那姿势擦汗。她抬起头来,脸色使人分不清是自然的红润,还是被炉火烤得通红。她没了昔日的愉快,那已然发胖的身形也失却了从前的灵巧。她满不在乎地扫视着排队的顾客,嘴里满不在乎地嚼着什么。这咀嚼使她的操作显得缺乏专注和必要的可靠,就仿佛笸箩里的馃子其实都被她嚼过。我站在锅前,以一个成年的我审视那更加成年的她,初次怀疑起我少年时代的审美标准,因为,站在我面前的实在只是一名普通妇女。此刻她正从锅里抽出筷子指着我说:“哎,买馃子后头排队去!”她的声音略显沙哑,眼光疲惫而又烦躁,好像许多年来她从未有过愉快,只一味地领受着这油烟和油锅的煎熬。

  我匆匆地向她指给我的“后头”走去,似乎要丢下一件从未告知他人的往事,还似乎害怕被人识破:当年的我,专心崇拜的就是这样一位妇女。

  又是一些年过去,生活使我见过许多好看的女性,中国的、外国的、年老的、年轻的……那炸馃子的师傅无法与她们相比,偶尔想起她来,仿佛只为证实我的少年是多么幼稚。又是一些年过去,一个不再幼稚的我又一次光顾那家小吃店了。记得那是秋天的一个下午,我乘坐的一辆面包车在那家小吃店前抛锚。此时,门口只有一只安静的油锅,于是我走进店内。我看见她独自在柜台里坐着,头上仍旧戴着那白帽,帽子已被油烟沤成了灰色。她的目光涣散,不时打着大而乏的哈欠,脸上没有热情,却也没有不安和烦躁,就像早已将自己的全部无所他求地交给了这店、这柜台。柜台里是打蔫儿的凉拌黄瓜。我算着,无论如何她不过四十来岁。

  下午的太阳使店内充满金黄的光亮,也使那几张铺着干硬塑料布的餐桌显得温暖、柔和。我莫名地生出一种愿望,非常想告诉这个坐在柜台里打着哈欠的女人,在许多年前我对她的崇拜。

  “小时候我常在这儿买馃子。”我说。

  “现在没有。”她漠然地告诉我。

  “那时候您天天站在锅前。”我说。

  “你要买什么?现在只有豆包。”她打断我。

  “您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穿着白凉鞋,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怪我打断了她的呆坐,索性别过脸不再看我。

  “我只是想告诉您,那时候我觉得您是最好看的人,我曾经学着您的样子打扮我自己。”

  “嗯?”她意外地转过脸来。

  面包车的喇叭响了,车子已经修好,司机在催我上车。

  我匆匆走出小吃店,为我这唐突的表白寻找动机,又为我和她那无法契合的对话感到没趣。但我忘不了她那声意外的“嗯”,和她那终于转向我的脸。我多么愿意相信,她相信了一个陌生人对她的赞美。

  不久,当又一个新鲜而嘈杂的早晨来临时,我又乘车经过这个小吃店。门前的油锅又沸腾起来,还是她手持竹筷在锅里拨弄。她的头上又有了一顶雪白的新帽子,栗色的鬈发又从帽子下散落下来,那些新烫就的小发卷儿为她的脸增添着活泼和妩媚。她以她那早已发胖的身形,竭力再现着从前的灵巧,那是一种更加成熟的灵巧。

  车子从店前一晃而过。我忽然找到了那个下午我对她唐突表白的动机。正因为你不再幼稚,你才敢向曾经启发了你少年美感的女性表示感激,为着用这一份陌生的感激,再去唤起她那爱美的心意。

  那小吃店的门口该不会有“欢迎卫生检查团”的标语吧?城市的饮食业,总要不时迎接一些检查团的;那小吃店的门前,会不会有电视摄像机呢?也许某个电视剧组正借用这店做外景地。我庆幸我的车子终究是一晃而过,我坚信愿意坚信的:她的焕然一新分明是因为听见了我的感激。

  当你克服了虚荣走向陌生人,平淡的生活里会处处充满陌生的魅力。

如您发现有部分资讯内容不显示,请直接复制链接选择浏览器打开。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孩子,我们一起降落

作者:李维    来源:《青年心理》2010年第1期   1983年12月,美国总统里根在国会荣誉勋章协会上发表演说。他说,他要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此前...

我不喜欢花纳税人的钱

  2011年1月,以扮演硬汉出名的电影演员阿诺·施瓦辛格正式卸任美国加州州长一职。加州州府萨克拉门托市的州政府大楼里迎来了一位老熟人:第二次当选加州州长的杰里·布朗。不少加州人都心里有数,...

一蓑烟雨任平生

  当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我确实是没有一点警觉性的,那一天,睡到半夜,我的肩膀像被斧头劈了一下似的剧烈地痛着,惊醒过来。我睁开眼睛想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噩梦,我的肩膀真的好疼痛,宛如被撕裂。...

自然与色彩

  现在,我正攀登山巅之路。   鸟瞰山下,山谷深邃,溪流蜿蜒,时而流经浅滩,时而流向深渊。覆盖着陡峭山坡的阔叶树悠悠地绿。风儿卷袭而来,发白的叶背被刮得翻了过来。默默地耸立着的针叶树,呈...

美国人为何而战

  美国并不酷爱战争,但美国需要战争。过去20年里,美国是世界上唯一连打过四场对外战争的国家。为什么要如此频繁地发动战争?地球人不懂,恐怕美国人民也不懂,因为这四场战争,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国家...

举世无双的珍品威

  “这颗钻石精美绝伦,是本店最贵重的宝石。”珠宝商本德尔向他的顾客介绍着。   “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坠子,亲爱的?”那位男顾客温情地问站在他身旁的少妇。   衣着华丽服装的少妇一脸不高兴的...

人是什么

  人。他鲸吞的是地球,排泄的乃垃圾山。   他高居生物链之巅,不仅吞噬所有动植物,吞噬山川、江湖、森林,还吞噬石油、煤炭和大地所有窖藏。他通吃一切。   法布尔在《昆虫记》里写道,“一位...

试着赞美这遭损坏的世界

  试着赞美这遭损毁的世界。   回想六月漫长的白昼,   野草莓、滴滴红葡萄酒。   那井然有序地长满   流亡者废弃家园的荨麻。   你必须赞美这遭损毁的世界。   你见过那些漂亮的游...

不忍

  任何一种状态的生命,不管是植物、动物,还是人类,都应该被祝福——阳光祝福他,空气祝福他,水祝福他,使这个生命成长,就像一朵花在开放一样。   台湾有一种很高的桐木叫油桐,油桐果可以榨油...

一个父亲和凶手的对视

  我承认,当看到千叶地方法庭要求威廉·霍克发言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会说出怎样的话。   今年五十六岁的威廉·霍克是林赛·霍克的父亲。2007年3月26日,在日本担任英语教师,二十二岁的林赛...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