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好看的忧伤

网络7年前 (2019-10-20)文摘阅读1044

 

作者:毕飞宇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写满字的空间》一书
 

  三十九年前,也就是1970年,我可以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小伙伴来到河边,急匆匆地把我叫上岸来。我们长期坚守一个约定,无论是谁,只要碰到有趣的事情,都要通知彼此。我被我的小伙伴叫上来了,一问,村子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是个女的,她不停地说话,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说的是什么。

  我和我的小伙伴就开始跑,在奔跑的过程中,我们的队伍在壮大。这也是乡村最常见的景象了,孩子们就这样,一个动,个个动。等我们来到目的地,一群孩子已经拉出了一支队伍,把当事人的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子里真的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是个女的。等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不说话了——她说过了,哭过了,现在已经疲惫了,她在休息。显然,她是不受欢迎的,她的屁股底下没有板凳,她只是就地坐在一个石磙子上。然而,尽管屁股底下没有板凳,我们也不敢小觑她——她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裤缝,塑料的、半透明的凉鞋,尤其重要的是,她优雅而笔挺的坐姿——毫无疑问,她是个城里人。这个城里女人就那么坐在石磙子上,一动不动,满脸都是城里人好看的忧伤。

  老实说,我不是看城里人来的,我也不是看忧伤来的,我一心想听她说话。我的小伙伴刚才气喘吁吁地告诉我,她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这怎么可能呢!

  我的小伙伴的话很快就得到了证实。休息好了,这个女人跷起腿,开始说话了。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乡村黄昏,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她在“说”。她一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真的,我们一个字都没有听懂。那么她的“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她的“语言”还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

  我很快就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周围没有一个成年人,甚至连房子的主人都不在,他们家的小儿子也不在。乡下的孩子往往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他们可以从成年人的角度去看待一些事情。我很快就知道了,人们其实在回避这个城里女人,她来到我们村绝对不是干好事来的。

  她究竟是干什么来的呢?女人一直在说,说着說着,她哭了。我一直觉得,城里的女人是“不会哭”的,她们只会流泪,只会发出一些痛苦的声音。乡村女人的哭就不一样了,她们的哭有固定的节奏,有确切的旋律,边哭边说,准确地说,是“哭诉”。她们的哭有许多实际的内容,而不只是表达悲伤的情绪。正因为城里的女人“不会哭”,她们的哭往往叫人揪心。

  我很难过。我注意到她试图问我们一些问题,但是,谁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呢?事实上,我们也和她说话了,但是,她同样听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近在咫尺,其实来自不同的世界,仿佛阴阳两隔。

  也许是由于绝望,这个城里女人坐在了地上,然后躺下去,在地上一心一意地哭。她彻底顾不上城里人的体面了,像一个泼妇一样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说。此时此刻,我们只知道她痛苦,却永远不知道她为什么痛苦。我至今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一个陌生的、城里来的女人把她所有的悲伤留在了我们村。没有人能够帮助她,没有人知道她为了什么。

  这个女人后来是自己爬起来的,她掸了掸土,整理了一番头发,一个人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在我们村出现过。

  后来我们知道了谜底,事情一点也不复杂,她是来寻找她的儿子的。那个我们都认识的、没有露面的小男孩,其实是她的儿子。

  她儿子是被拐来的还是她和某个人私生的呢,我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村子里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三缄其口。偶尔也会有人提起那个孩子的身世,但是,言说的人一定会被阻止。这阻止不是大声的呵斥,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目光,是告诫——这是乡村的又一种文化了。

  好多年之后,我意外地得知,她是江南人,她来自苏州。

  现在,我用一句话就可以把那件事说清楚了:三十九年前,一个苏州女人来到苏北的一个村庄寻找她丢失的儿子,没有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她最终消失在我故乡的夜色里。

  苏州与我的苏北村庄相隔多远呢?也就是两百公里。

  但是,在这“也就是”两百公里的距离之间,有一样东西,它叫长江。毛泽东有一句词,是描绘武汉长江大桥的,曰:“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毛泽东诗词一直都是这样,气度非凡。但是,诗词的气度往往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意象的开阔。毛泽东所选用的意象是什么?是长江。这是一条绵延的、深邃的江,它划分了南中国与北中国。长江同时是中国地理的分野、语言的分野和文化的分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她的文化足够丰富的时候,这文化必然是多样的、多元的。丰富啊丰富,你是华光,也是业障。所以,在整个农业文明时期,长江不叫长江,叫天堑。天堑强调的是分,刀劈斧凿一般。它具有洪荒的、绝望的气息。

  当洪荒的、绝望的阻隔之间出现了连接时,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浪漫主义诗人的豪迈。“天堑变通途”几乎就是脱口而出。这是一种令人喟叹的欣喜,它所指的不再是分,而是交流上的无限可能。

  可事实上,无论是科技还是人文,就我们人类所达到的高度而言,“天堑变通途”的可能性早就存在了,我们只是习惯于蔑视交流的可能性。我们一边在建造大桥,一边在积极地划分“两个世界”或“三个世界”。两个世界,三个世界,一个优雅女士的就地打滚,一个伤心女人破碎的心。

  三十九年过去了,我现在居住在南京,从我的窗户望出去,脚底下就是长江。它不是天堑了,再也不是了,它只是一条江。老实说,我是喜欢这条江的,它是我最好的风景。可是,在风景的远处,我始终能看见一个苏州女人,她在“说”,一直在“说”。

  (李金锋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写满字的空间》一书,沈璐图)

关注并使用“百度APP”访问无忧岛数码家电,各种价格便宜大牌精品数码产品等你发现~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一个叛徒能坏多大事

作者:张正隆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2009年第50期 1933年10月4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一天朝鲜(族)人家都要做“打糕”。李在德的母…

生活的正面和背面

作者:廊菲    来源:《幸福悦读》 老乡来的时候,我的公司正处于风雨飘摇的生存状态。我的一个曾经所谓的好朋友买通了我的财务主管,正在通过一些不道德的…

日本人是这么看外国人的

作者:俞天任    来源:《冰眼看日本》 美国人懒惰又霸道 日本是美国的殖民地?这可不是笔者说的,左翼的日本共产党这么说,右翼的石原慎太郎这么说,中…

孩奴”现象

作者:    来源:《读报参考考》2010第7期 “要生育还是要生存”、“房奴+孩奴=一生为奴”———类似的苦涩调侃近来在中国80后群体中引发了空前共…

就是不一样

作者:毛汉珍    来源:《新故事》总第232期 高中毕业后,我遵从了父母为我做出的选择,去澳大利亚留学。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登上《时代》封面的阎锡山

作者:刘心印    来源:《环球人物》2010第11期 从清朝末年到解放前夕,各路军阀、政客在中国大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众多短命军阀中,就有这么…

“中国式母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作者:王琰 朱橙丽 余县华    来源:《解放日报》 不久前,一则中国留日学生机场弑母的消息,引发了人们对于80后“独一代”教育问题的关注。 这个血…

站对位置

作者:佚名    来源:《cnBeta》 手机文学发达的日本前不久举办了首届Twitter超微小说大赛,这些浓缩成140字以内的短文,无一不是高水平佳…

看人(节选)

作者:贾平凹    来源:《时代青年·月读》2010年3月上 在街头看人的风景,实在是百看不厌。 初入城市的乡民怎样于路口张望,而茫然不知往哪里去;…

孙姨和梅娘

作者:史铁生    来源:《记忆与印象》 孙姨和梅娘柳青的母亲,我叫她孙姨,曾经和现在都这样叫。这期间,有一天我忽然知道了,她是三、四十年代一位很有名…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