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之味，导演之胃

作者：吴泽源 摘自：读者

　　其實，像《独行杀手》的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一样不拍吃饭戏，是最省事的。拍摄吃东西一直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道具组要专门制作食物;场记要仔细注意餐食在不同镜头中的前后连贯，以防穿帮;演员则不得不在一次次拍摄中不停地吃，直到把胃撑爆。所以在很多电影中，食物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我们只会记得《公民凯恩》里凯恩和第一任妻子在吃早餐时距离越来越远，却完全不记得他们俩都吃了些什么，以及他们究竟有没有真的把食物放进嘴里。

　　但有些导演偏偏不信邪，食物在他们的电影里，一直都起着重要的作用。比如日本电影大师小津安二郎，光是看电影名，就知道食物在他的作品中有多重要：《南瓜》《茶泡饭之味》《秋刀鱼之味》……出现在小津电影里的食物，都是家常菜，拉面、炸猪排、秋刀鱼和茶泡饭，透着平民的世俗气息，与这些电影讲述的家长里短十分契合。

　　对香港导演王家卫来说，食物又有着其他作用。电影中的痴男怨女，经常说着略显矫情又文绉绉的台词，于是在电影中添加食物元素，就成了让电影沾上几分烟火气的手段。《阿飞正传》里的小吃部、《重庆森林》里的便利店、《堕落天使》里的大排档和《花样年华》里的云吞面摊，是王式人物标志性的邂逅场所。同时，王家卫也很喜欢通过主人公独自吃饭的镜头，来烘托其落魄和寂寞。

　　食物还能让我们对那些看似难以亲近的角色产生亲近感。我们都以为黑手党成员是一帮没有人性的嗜血恶魔，却没想到在《教父》里，他们会抛下正事，认真讨论意大利面酱的配方问题。在科波拉和杜琪峰的电影中，食物带来的日常氛围，总会和影片冷酷肃杀的整体气质形成鲜明对比，让我们能更好地理解那些反社会的暴力角色。饮食是权力

　　在另一些导演的眼中，“吃”这个动作不只是日常行为，还象征着权力与贪婪。英国导演彼得·格林纳威就很善于用食欲来指代贪婪：不论是《建筑师之腹》中暴食无度的建筑师，还是《厨师、大盗、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中狼吞虎咽的匪帮头子，周身都散发着贪得无厌的臭气，让他们最终成了自己的掘墓人。

　　而在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中，你会发现，那些反派角色往往有着惊人的胃口。《金刚不坏》里的特技人迈克酷爱烤干酪辣味玉米片，《无耻混蛋》里的兰达上校对奶制品和果馅卷有着特殊爱好，在《被解放的姜戈》里农场主卡尔文一直在吃糖果、蛋糕等甜食，而《低俗小说》中的朱尔斯则是一个把别人的汉堡抢过来大咬一口的恶霸。朱尔斯的动作无疑是某种权力的象征：他就像一条在其他动物的地盘上随意撒尿的恶犬，因为他知道没有谁敢对他有半句怨言。同理，兰达上校在餐桌上的作风，也显示了他飞扬跋扈的性格：他擅自替女主角点好了甜点和牛奶，根本不关心对方是否喜欢。

　　在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中，食物要么代表着某种社会意义，要么代表着对某种社会意义的反叛。《无间道风云》中的比利，就因为在酒吧点了一杯缺乏男性气概的蔓越莓汁，引起了陌生人的嘲笑;《纯真年代》中令人眼花缭乱的餐具和餐桌上的烦琐礼节，都在表现19世纪纽约上流社会的保守和压抑，也让男女主人公冲破社会约束的心越发坚决。胃口不好的导演

　　有些导演明显不是很热爱吃东西，他们的饮食习惯既规律又乏味，比如伍迪·艾伦和英格玛·伯格曼。伍迪·艾伦50多年来的早餐从未变过：一杯鲜榨橙汁、一碗加葡萄干和麦圈的脱脂牛奶，最上面放几块香蕉。他50多年如一日地吃着这些东西，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美味，而是因为他觉得打破这个习惯可能会招来厄运。

　　而伯格曼在拍戏时，只吃特定牌子的饼干和特定牌子的瑞典酸奶。如果发现有人在片场偷吃他的饼干，他会大发雷霆。为了以防万一，他每次都不吃最上面的几块饼干。显然，伯格曼和伍迪·艾伦的饮食习惯，就像他们的电影一样谨小慎微、忧心忡忡。

　　不过这两个强迫症患者，与两个患有厌食症的导演——史云梅耶和阿基多比起来，简直太幸运了。史云梅耶在童年时严重厌食，曾被送进特殊机构，强制进食。童年时的痛苦记忆，反而让他长大后对食物十分敏感。在《食物》《对话的维度》等动画名作中，他就以食物为主题，展现了一个个荒诞离奇的卡夫卡式梦魇。

　　阿基多的厌食症更可怕：由于拥有特殊体质，他不能吃面包、比萨、奶制品，连咖啡都不能喝。他不喜欢在片场看到任何食物，拍戏期间什么都不吃。爱拍恐怖片的他，甚至会把对食物的厌恶投射到作品中：《阴风阵阵》里，他特意通过色彩处理，把食物都变成芝士般的恐怖颜色，因为他最讨厌芝士。嗜吃如命的导演

　　史云梅耶和阿基多直到老年都是瘦子。但更多的大导演，会在人到中年后胖上一圈，因为他们实在太爱吃了。昆汀·塔伦蒂诺就从一个瘦弱青涩的少年，变成一个宽厚的“油腻”大叔。因为他享受吃东西这件事，他希望观众看完他的电影后，会食欲大增：“如果你看完《无耻混蛋》后不想吃果馅卷、看完《金刚不坏》后不想来一份玉米片，那就证明我拍砸了。”

　　昆汀的《杀死比尔》和《被解放的姜戈》，都是对意大利西部片的致敬，但如果没有导演塞尔乔·莱昂内的贪吃，这个片种很可能不会诞生。莱昂内曾因为中午吃饭用时太久，而被炒了鱿鱼，失业的他这才开始有时间写剧本，并写出了经典的意大利西部片《荒野大镖客》。

　　比莱昂内更爱吃的意大利同胞，是费里尼。他喜爱千层面和烩饭，最爱的是意大利国民食品——马苏里拉奶酪。他年老后，由于有中风病史，医生嘱咐他，绝对不能吃马苏里拉奶酪。然而在结婚50周年纪念日那天，他还是没管住自己那双伸向马苏里拉奶酪的手，随后他就被噎住，再度中风，第二天就离开了人世。

　　多少电影天才的“颜值”和生命葬送在了一张张管不住的嘴上。看看奥逊·威尔斯在《公民凯恩》和《风的另一边》中的体形差异，你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威尔斯的暴食纪录之一，是在洛杉矶的小吃摊上，一口气吃下18个热狗。

　　不过当饮食与大导演联系到一起时，也不总是出现奇怪的事情。马丁·斯科塞斯的母亲凯瑟琳就是一个一流的厨师，在《穷街陋巷》和《愤怒的公牛》等电影拍摄期间，她经常会给儿子和儿子的朋友罗伯特·德尼罗、乔·佩西等人做饭。《好家伙》里她饰演的老太太让儿子和儿子的朋友们半夜留下来吃晚餐的场景，简直就是现实生活的重现。所以抓紧去看看马丁为父母拍摄的那部家庭纪录片《意大利裔美国人》吧，那里面可是有凯瑟琳烹制意大利面的独门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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