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捕鸟记

网络6年前 (2020-02-08)文摘阅读1545

作者:和菜头 摘自:微信公众号“槽边往事”

  1980年,我们从新疆乌什塔拉搬到云南寻甸,从一个封闭基地去另一个封闭基地。乌什塔拉周围都是戈壁,一条孔雀河蜿蜒而过;寻甸周围都是高山,一条江水在雨季里泛滥成红色。在乌什塔拉,我们每年春节回家一次,因为单程就要一星期;在寻甸,我们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虽然距家只有82公里。

  要我说,在寻甸的日子要更难挨一些。因为隔着几千公里,人也就没有什么念想,好不容易从大西北调动到大西南,离家越近,就越容易想家。那时候我不懂,不过即便是个小孩子,我也觉得很无聊。周围山外依旧是山,树旁依旧是树。有一天,我们饭后散步,发现一头黑水牛死在丛林里。估计是牛太过老迈,就离开附近村落,倒卧在密林里静静死去。从此,我们每天晚饭后步行3公里去看它,直到气味令人窒息,我们才不得不停步后撤。

  父亲后来还对我说,等过个半年,我们去把水牛头骨撿回来,再用酸浸泡,牛骨就会变成雪白色,可以挂在墙上做装饰。“彝族人都这样,墙上牛头越多,证明越富裕。”父亲是知识分子,怎么说都有道理。“可我们是白族啊!”我小声嘟囔。

  捕鸟就发生在这件事之后。我记得那是个周日,我刚睡醒,就被父亲一把拉起来,说是去捕鸟。我很兴奋,因为之前我听他说过太多次如何捕猎,但我从没亲眼见过。起身之后,跟着他出门,却发现他并没有向邻居借来气枪,手里也没有网兜,就连木棍都没拿一根,完全是赤手空拳。我有点儿不高兴,觉得多半又是一场骗局。大人都这样,说是带我去游泳,最后不过是让我在公众澡堂的大池子里扑腾。

  他带我走到宿舍楼外墙下站定,那是一面红砖墙,墙下是排水沟。恰逢云南的雨季,草木疯长,排水沟上层层叠叠长满青苔。他仰头看天,几分钟一动不动。我也顺着看过去,天空中一无所有。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叫我别说话,注意观察。我问:“观察什么?”他说:“当然是鸟啊。”我说:“鸟在哪里?”他说:“你别说话,注意观察。”我说:“早知道打猎是这样,我不如回去接着睡觉。”

  大概这时他才想起我只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不是他的同伴;现在是1981年,不是30多年前;这里是寻甸宿舍楼,不是他在云南怒江丛林的老家。他耐着性子给我解释,说他最近发现附近有一只鸟,嘴里经常衔着树枝草叶飞来飞去,想必是要在这里做窝。但那鸟很警觉,见人经过就立即飞走。所以,今天我们要躲起来,耐心观察它落在哪里,去抄它的老窝。我听完眼前一亮,觉得这法子不错,可以说是相当阴险,我喜欢。

  半个小时悄然过去,太阳快要把眼镜框晒化,可天空依然一无所有。我说:“要不我们换个玩儿法,这一点都不好玩。”父亲说:“耐心,捕鸟就是这样,这就是乐趣啊。”我说:“乐趣在哪儿?”父亲说:“乐趣在于……嘘!蹲下!”

  于是我们蹲在长草丛中,蹲着看天。一只鸟在空中盘旋而至,等到近前又振翅一飞而过。父亲悄声说:“就是它。”我说:“它是路过吧,根本就没停啊。”父亲轻笑:“它在侦察,还会回来的。”果然,没过多久它又在空中盘旋,并且再次飞走。一小时过去,我的腿有些麻,一身都是蚊子包,我感觉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我身上爬。我问:“这要蹲到什么时候?我要回家。”父亲止住我:“别动,它很警觉,不放心我们,却又想回家,所以在天上兜圈子。你一动,就前功尽弃了。”我说:“那怎么办?就这么蹲下去?”父亲说:“对!我们蹲着一直不动,让它以为我们是两块石头。它那么想回家,迟早会说服自己相信。”

  腿先是麻,然后是痒,然后是刺痛,再然后突然变得热辣辣的,最后便彻底失去知觉。我蹲在草丛里,感觉自己正变成一团空气,随风前后左右飘荡,哪里都不挨着。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等待。到最后,连这等待也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如一间厕所,我蹲在坑位上,这间厕所在茫茫宇宙中旋转飘浮,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只有无数金色星星不断掠过。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感觉到空气一阵骚动,眼前的长草猛地一动,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经过,然后有个黑影急速升空。这时候父亲长身而起,一把拉起我:“走!”我跟着他往前走,拨开长草,走到墙根下,就在水沟旁边,有一丛野草,并不起眼。他分开草丛,下面露出一团枯草。那是个鸟窝,所有枯草都被编织成网。在那网中央,静静躺着四只鸟蛋。我问:“鸟呢?”父亲用手指天。天色微暗,两只小鸟正在我们头顶疯狂盘旋尖叫,不敢飞下来,也不肯飞走。父亲说:“其实是两只鸟,应该是父母,它们刚才轮流飞过来侦察。”

  就这样,四只鸟蛋安安静静地躺着;头顶上的两只小鸟,如疯如魔,如癫如狂,大声咒骂威胁不已。我们谁也没说话,父亲合起草丛,带着我慢慢后退。沿途长草倒伏,他一一扶起,将其恢复原状。我们转身走过一段距离,回头再看时,小鸟见我们走远,终于下定决心一前一后飞入草丛不见了。父亲突然对我说:“鸟受到惊扰,很可能会搬家。”我说:“如果它们不搬呢?”父亲说:“那这里就会多出一窝小鸟。”我说:“会被其他人发现吗?”父亲说:“不会的,他们没我们有耐心。”

  此后许多年里,我们绝少提起那个下午。

  前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回到了乌什塔拉。在梦里我很清楚,是父亲让我去那里找他,我确定他已经到达。我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见面的地址。

  我赶到那个地方,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戈壁,整个基地都已经从地表被抹去。戈壁里有一处绿洲,绿洲里开着一家小饭馆。我一一问过所有的服务员和客人,他们都摇头说不曾见到父亲。我穿过饭馆,来到绿洲边缘,想要爬到高处眺望。在那一瞬间,景色改变,我又站在长草里,红墙边,大日头下。我觉得翻过那座墙就可以见到父亲,就像当初找到那个鸟窝。墙外是一个高坡,等站在高坡上时,我只看见长草从脚下蔓延到天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不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直到下午,我听见人们说,今天是中元节。

  (李金锋摘自微信公众号“槽边往事”,李晨图)

关注并使用“百度APP”访问无忧岛数码家电,各种价格便宜大牌精品数码产品等你发现~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擦亮另一只靴子

作者:朱孝萍    来源:《知识窗》 我父亲过去常给我和我的兄弟们讲一个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故事。 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做睡前祷告,另…

佛塔里的老鼠

作者:赵强    来源:《中国经营网》 我经常会听到一些牢骚满腹的员工抱怨: “工资这么低,活儿却要干那么多,凭什么?” “我为公司干活,公司付我…

一场火灾改变美国

作者:刘戈    来源:《商业价值》2010年第5期 哪些事件会成为历史的里程碑或者分水岭呢?有些时候是一场战争,有些时候是一个会议,有些时候是一份宣…

永远,我等

作者:余光中    来源:《余光中诗选》 如果早晨听见你倾吐,最美的 那动词,如果当晚就死去 我又何惧?当我爱时 必爱得凄楚,若不能爱得华丽…

好哭佬,大酒鬼,足球狂

作者:香菱    来源:《知音·海外版》2010年第7期 他好哭、大胃、酗酒、痴迷足球,只读到小学五年级,曾做过擦鞋匠和花生小贩。偏偏是这个缺点一大堆…

聚会上不孤单

作者:[美]莉儿·朗帝  曹蔓编译    来源:《人见人爱96计》 不知道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恐怖”经历:在人声鼎沸的聚会上,大家欢声笑语,推…

鱼眼中的海

作者:苗 雨    来源:《青年科学》 有一条鱼在很小的时侯便被捕上了岸,捕鱼的人看它太小,而且很美丽,便把它当礼物送给了女儿。小女孩将它放在一个鱼缸…

你愿意嫁给我吗

作者:寿益良多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愿不愿意娶我啊?”望着女友的双眼,我心中夹杂着各种滋味,我感到了女友眼神中的无…

霍兰德代码决定你的未来

作者:[美]理查德·尼尔森·鲍利斯(柏静静 译)    来源:《你的降落伞是什么颜色》 俗话说,道不同者,不相为谋。你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这在你未…

名人轶事

作者:    来源: 识别教授作者:宋正元 黄侃在中央大学任教期间,学校规定师生均须佩戴识别证,否则不得入校。有一天,黄侃去上课,新来的校警不认识他,不…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