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风雪夜缘

网络8年前 (2017-12-02)文摘阅读992
那是1979年,年关将近,大雪严严实实地封住了秦岭。当时我在西安念大学,盼着回山里过年,但是没有车。众人天天到车站闹,一直闹到腊月二十八,车站才咬咬牙,发了趟油漆剥落的解放牌老卡车——一下雪就发卡车。尽管如此,七十几号人也只差山呼万岁了,一拥而上,钉楔子般插进车厢。冒着凛冽的寒风,我们出发了。勉强爬上秦岭,汽车轮胎放炮了。司机大骂一串粗话,要大家下来,说要修车,至少得十个小时。恰好乘客中有个会修车的,所以只用了五个小时,汽车再次启动了。

  一路上乘客逐渐减少,到了终点站镇安县城,只剩十来个乘客,一下车,眨眼就不见了。他们是县城人,回家享福去了。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小城安静得出奇,几粒昏黄的路灯如同墓地的鬼火。我的任务是投宿,明天再回乡下——还有一百多里路呢。可是,仅有的两家国营旅社死也喊不开门。那门被链条锁着,我把门连掀带推弄得稀里哗啦乱响,仍不见有人回应。那时没有私人旅馆,怎么办?总不能在野外冻死吧。为了活命,我决定走动一夜,保持体温。县城仅有两条街,所谓前街和后街,不到十分钟就走穿了,转回身再走。每每经过亲友的家门,我便驻足,几欲举手敲门——只需通报我的姓名,门便会开,便会有人迎我入内,生火,做饭,暖床。一句话,让我吃饱喝足,然后睡觉。但是我忍住没有敲门。我生性不愿叨扰别人,除非万不得已。也可能有一种自卑心理吧,因为我是乡下人,每进县城,我都尽量避见亲戚朋友,若双方都没躲过,只好打扰他们一回。虽然吃了他们的,喝了他们的,但在他们那种客客气气的外表下,我能感觉出暗流着一种不耐烦的情绪,一种被揩了油的心疼。如此世态我能理解,因为那年头家家日子都紧巴啊,再说他们也难得到乡下吃回人情。然而当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大学后,一切都变了。那些我平常并不怎么熟悉的人,老远见了我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所以,1979年腊月二十八的夜晚,不,是腊月二十九的凌晨,我决定走动一夜,转悠到天明。我从前街走到后街,又由后街转到前街,弄不清走了多少回。我能记清的是,我经过的两家门口,均贴了对联,一为红,一为白。从内容上看,一家结了婚,一家死了人。两家的对联都颇具文采,书法也不错。结婚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死人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在冬天的夜晚,在冷如冰窖的小县城的街道上走来走去,这种事却不是经常发生的。凡是不经常发生的事,便具有特殊的意味。我不免浪漫起来:我这并不是以走动来保持体温,我这是雪夜漫步!这么一想,心头大喜,朗诵起《春江花月夜》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然而起风了,下雪了,风裹乱雪穿街走巷。借路灯一看手表,半夜三点啦。这段时间通常被称作黎明前的黑暗,顶不住喽。加之饿神袭来,一摸衣兜,两个包子被冻成了两个健身球。此时,刚散步到后街,听得“吱呀”一声,风掀开一家的木板门,隐约看见里面有灯光。

  我本能地走了进去,猜想这街面房,无非是又窄又深的房子。刚跨进门槛,就见到一副白木棺材,满地刨花,棺材盖尚未拼拢呢。当下感到晦气,正要退出时,里面传来说话声:“谁呀?进来吧!”随之是一连串的咳嗽声、吐痰声。是个老汉的声音,听上去含着善意。所以我就进到里间,只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在头顶那盏十来瓦的灯泡的光照下,老汉的脸上皱纹密布,如一颗大核桃。在他咳嗽吐痰的时候,我一直盯着盖在他身上的那床油腻黑亮却很厚实的被子,我想象着在这样的被子里一定很温暖、很舒服。当老人不再急喘时,他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如实回答了。他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就跟我睡。”

  我要的正是这句话!我迅速脱掉鞋袜,一骨碌钻进被窝,与老人打对儿。老人两手搂住我的双脚,说:“冰的!”老人双手瘦如火钳,但是很热。几分钟后,一股暖流由我的脚掌沿着我的双腿汩汩上爬。老人要我脱了衣服,说那样会更暖和。我就脱掉衣服,果然一下子感受到了大面积的温暖。很快,一股浓浓的睡意袭来,但我使劲地捏捏鼻尖,忍住了。我应该跟老人拉拉家常,不能就此睡过去。

  “大爷,你晚上怎么不闩门啊?”我想起方才的情景。“关啥子门哦,又没值钱的东西。”老人说,“一年四季,也没人到我这儿来。”聊下去才算明白,老人三十年前丧偶,独自一人将两个儿子拉扯大。如今,一个儿子在县委谋事,一个在乡下工作。但是,老人说:“我把他们得罪了。”分家时,老人把街面房给了小儿子,后面房给了大儿子。结果大儿子嫌后面房没出路,小儿子嫌街面房面积小。“他俩你见不得我,我见不得你,见面就吵,尿不到一个壶里,索性不回家了!”停了会儿,老人又说,“倒是给我做棺材,俩娃意见相同,各出两百元,都盼我死呢。”

  我觉得肚子饿了,就把手伸出被窝,从兜里掏出那两个包子,折回被窝,意在暖热暖软了吃。老人叫我自个下床,倒些暖瓶里的热水,用热水就包子,不然会冰出病的。正要睡着,觉得胸口痒痒。一摸,是个胖虱,捉住它,挪到两个指甲间,挤死它拉倒。忽一想,放生了。在这样一个夜晚,开杀戒是不妥的,因为这个小生灵蕴含着人间的温暖。再说留着它,也好给老人做个伴儿。

  不知何时,我被一阵砍、锛、钉、锯的声音闹醒。起身一看,天早大亮,两个木匠开始做棺材了。告辞的时候,我想给老人掏几块钱,表达谢意,又觉生分,便将多半盒“金丝猴”香烟留下。并抽出一支,亲自给老人点燃,递上。可是老人硬是只接了这一支烟,而且并不吸,其余的烟坚决让我拿走。“小伙子,你知道吗,整整十五年了,没一个人跟我睡过——咱俩有缘哩。”

  在老人的咳嗽吐痰声中,我走了。到车站一问,没车,只好冒着大雪步行。一百二十里山路,我走得很快,不久即浑身发热,脱去棉衣,顿有夏天之爽快。到家时,傍晚的炊烟刚刚升上房顶,袅袅款款,如梦如花……

  (静听花开摘自清华大学出版社《短眠》一书,李 晨图)

关注并使用“百度APP”访问无忧岛数码家电,各种价格便宜大牌精品数码产品等你发现~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雪花的重量

作者:白桦    来源:《中外书摘自》   抗日战争期间,我是一个半工半读的流亡中学生,虽然自己食不果腹,还饶有兴致的养了一群鸽子。在夏秋两季,他们完全可...

标签人生

  毫无疑义,这是一个标签化的时代。高干、企业家、博士、学者、作家、海归、名流……花样繁多的标签正被人们疯狂地往身上粘贴,不仅如此,就连住宅汽车化妆品饮料香烟等等物品也被贴上人格化的标签,比...

妈妈,谢谢你让我离开

  判决的时刻到了。1小时45分钟的闭门会议后,陪审团将宣布他们是否认为我故意谋杀了我女儿琳。我抚摸着脖子上的盒式挂链,一连9天的审判我一直戴着它,那里面有琳的照片和她的几缕青丝。我知道琳一...

一个男孩和一座影院

  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的杰宁,是个充满战乱和炮火的地方。一些极端组织扎根于此,这里是恐怖的温床,而且是自杀性爆炸人肉炸弹的来源地,自杀袭击者几乎一半来源于此地,被称为“自杀袭击者”的摇篮。...

大宴无味

  “宴会之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么,我们将诅咒那第一个发明请客的人。”作家郑振铎写出这话,是在抱怨交际性的宴会。座上客很多,却有无数生面孔,就算问了姓名也记不住。菜上来,吃什么都没味道,只...

那一声“都躲开”的力量

  2011年5月14日,一名年仅23岁的吊装工人在沈阳铁西区意外坠楼身亡。如果不是坠落时他高喊的那句话,这一桩意外事故可能很快被人忘记,甚至不一定会进入舆论的视线。有人在事故发生时听到,这...

心灵的宁静

  年轻时,我和许多人一样,曾着手把一切自认的人生美事、人生渴望列成一张明细表,其中包括健康、英俊、爱情、智慧、才能、权势、名誉、财富……   清单完成后,我十分得意地把它交给一位聪明睿智...

我们需要出走

  其实我不太讲旅行或旅游,我常常用的一个字是“出走”。人在一个环境太久了、太熟悉了,就失去他的敏锐度,也失去了创作力的激发,所以需要出走。   我七O年代在欧洲读书,那时候我写关于文艺复...

洗不掉的血迹

  从波士顿出来,沿95号州际公路往北开,不多久就可以看到通往小镇塞勒姆的标志了。塞勒姆是海湾边的一个老镇,她的历史几乎和英属北美殖民开发的历史一样长,她的名字几乎每个美国人都知道。   ...

窗台上的烛光

  从工厂下班后,布福德朝家里走去。他耸着肩膀,步履艰难地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他住在一个大城市,尽管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是哪座城市。也有些时候,他觉得没必要记住自己住的是哪座城市,反正所有的城...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