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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蓝领的创业史

网络8年前 (2017-12-02)文摘阅读980
一个外地人在北京,如果没有高学历,但是肯吃苦,想过上好日子,几乎就只剩街头创业这一条路了。不过,这条路太难,北京又太大。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别人管他叫“66号”。他是一家足疗店的技师,只有别人这么叫他的时候,他才有钱赚。

  在足疗店,男客人愿意点女技师,女客人也愿意点女技师。一个女技师要是拼命干,每天能服务8个客人。66号每天只能服务4个客人,每个客人提成30块,1个月下来,包吃包住,净赚3000多块。

  66号住在足疗店的休息室里,吃老板外包的伙食。没事的话,他一整天都不会出门。早上9点到晚上12点上班,12点到凌晨4点值班。这中间,所有技师都在休息室里候场,有客人来就工作,没客人来也不能走。

  日子很无聊,但66号并没有抱怨。他经历过起落,懂得要珍惜每一份盒饭。他来北京10年了,不是一点见识没有。他做过送货司机、烤串摊主、服装摊主,就在几个月前,他的梦想几乎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实现。虽然最后落了空,但他跟旁边这位穿红色凤仙装的女技师是不同的。尽管都在往客人的脚上涂抹足浴盐,但他是男人,才30岁,还有时间,只要一有机会,他没准还是能够过上一度以为马上就能过上的日子。

  对这么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外地人而言,在北京可以选择的职业太少了。但66号的运气不错,又有心,他认识了一个东北哥们儿,开始跟着做烤串生意。学了技术,懂了门路,又有了些关系,他很快开始自立门户,在西三环的马路边上开了自己的烧烤摊。

  “真的,做烧烤太赚钱了,我是熟门熟路。”他说,“你等会儿,我把水倒了,回来给你细细讲。”

  看66号干活的样子,算挺麻利的。他长得也体面,高个子、方脸、大眼睛,口齿伶俐,略微有点儿山东口音,但肯定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烤串有多能赚钱?只要位置好,夏天的时候,最多一天净赚3000多块。就紧着夏天那几个月干,挣上十几二十万,冬天就啥也不用干了。”

  “做烤串最重要的是要找个好地方,认识周边的人,有关系。要没关系,天天有人来找你麻烦,一下说你肉有问题,一下说你没烤熟,反正不付钱,烦死你。”

  2012年夏天,66号辛辛苦苦攒了些钱,打算鸟枪换炮,在烧烤摊旁边盘下个店面。他傻里傻气地在西三环边上找了家门面儿,200平方米,以前是拉面店,装修风格特别适合做快餐。他一问,光租金一年就160万。这时候,66号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他掂量掂量,知道要想安家乐业,在北京是不可能的。

  到了年底,66号回了趟老家。他是地道的山东农村人,家里6亩地,种麦子和玉米。粮食打下来卖给国家,一年下来收入15000块钱,养家糊口是够了,但要过得更好就没可能了。“我的梦想就是回老家,我不喜欢北京。要在老家县城有栋大房子,最好是300平方米的复式,再开上一辆SUV,我就很满足了。”

  66号去了县城。他的钱不够买复式,但买间100平方米的商品房是够了,剩下来的钱还能让他动脑筋谋个生计。打工七八年,又是从北京回来的,他已经不想小打小闹了,要干就干大的。他在县城最好的路段盘下了最好的店面,租金不贵,一年6万。他又拿出40万搞装修,光包厢就有10间。至于请人,更是省不了的花费,两个厨师、一个配菜的、两个打杂的、再加5个服务员,一个月光人事成本就有1万多。

  那时,66号俨然已经是个衣锦还乡的老板了。他的生意很体面,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苍蝇馆子,是专门挣公家钱的高级餐厅,进进出出都是县城的头面人物。他方方面面都要打点,自然也得装装门面,那么买车的钱是省不下来的。不过,好在一切进展顺利。餐厅生意很好,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就能有五六万的进账,这样算下来,一年多就能收回成本。他有车、有房,还有地,只要能收回本钱,就算站稳了脚跟,之前那么多年在北京的苦就算没白吃,老婆就不用再离乡背井地打工,孩子也不用小小年纪就做留守儿童。这一年年底的时候,股票在跌,外企在裁员,公务员在缩编,但66号眼看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很有奔头。

  现在,我想不出来破产的那一天66号在想什么。他一样一样地做,捏脚,捶背,兑开水,告诉客人要多吃水果去内火。他很体贴地问:“喜欢用磨砂膏还是精油?精油贵10块钱,但也不是很值,要不您还是用磨砂膏吧。”他按住脚凳,说:“忍着,不要动,你的颈椎不这么按就不会好。”

  他仍然保持着蓝领的工作道德,做力所能及之事,尊重事实,并不矫情。

  年初的时候,政府开始反腐倡廉,反对铺张浪费。从春节后开始,他的生意一落千丈,一天不如一天。以前一天净赚两三千,现在一天净赔两三千。硬撑了几个月,很快就捉襟见肘。但他始终抱着一线希望,想着会有转机。他用最后一笔钱买了几张台球桌,换下包厢里的餐桌,打算把餐厅改成棋牌室。

  一个月之后,他开始交不出房租。两个月之后,他卖了车,和老婆收拾行李,又一次来了北京。他在望京做足疗,老婆在莲花桥做美容,孩子在山东上托儿所。他们也算老夫老妻,每两个星期见一面。

  “平时就电话联系?”

  “不联系,也没什么要说的。”他使的还是那个劲儿。

  “不怕她跟人跑了?”

  “老实跟你说一句,跑了倒好了。”他抬头,笑,“要不是那时候结了婚,我也不会结婚了。要不是那时候要了孩子,我也不会要孩子了。你说,传宗接代又怎么样?我一个人怎么样都行,想干什么干什么,赔了也没关系。现在要让女人孩子跟我受穷,也不好。”

  “老婆埋怨你吗?”

  他不说话,但还是笑。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去大点的足疗城问过,一个月给我保底4500。比这里强,但太远了,快到北六环了。”

  “做快递挣得多一点。我去顺丰问过,勤快点一个月五六千,但不包吃住,还要回老家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太麻烦了。”

  “老家那个店面,现在空放在那儿,转也转不出去。看看年底到期了能不能谈点钱回来。”

  “人家找我在四惠的现代城送货,我没车,干不了。”

  “我以前在天兰尾货卖过衣服,能挣点钱,可现在没本钱。”

  “以前认识个人,拉我去他们军区大院卖烧烤,也不会有城管查,肯定赚钱。我没干,现在特别后悔。要能找到好位置,我还愿意卖烤串。”

  “明年我老舅能被选为我们那儿的大队书记,我跟他商量,看能不能承包1000亩地。要能成的话,我就回去,一年挣个五六十万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电视上的英超比赛结束了,曼联0∶1输给利物浦。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足球偶像宿茂臻。

  宿茂臻?想了好久才搜刮出这个名字。那是与范志毅同时代的运动员。这么多年,66号一直关注着他,不但知道他现在已在老家的体校教足球,甚至还知道他在退役的记者会上大哭的样子。我还记得,他跟66号一样,是山东人,人高马大、皮肤粗糙,是那个年代的工兵型球员。

  这就是说,66号曾经走出去过,见识过这个世界辽阔的样子。

   (庆 义摘自《中国故事》2014年9月,冯 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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