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永远是她的“蚌壳精”

网络8年前 (2017-12-03)文摘阅读841

你是我的“蚌壳精”

  和龙应台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徐克家的饭桌上。那天,南生介绍说,她当过台北市“文化局局长”。

  她长得娇小,声音非常悦耳,我们聊得很愉快。晚饭后她急着要走,因为小儿子飞飞在家。我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人,背一个很小的包包,脊背挺得笔直地走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这个人一定有很多故事,我有一种很强烈想了解她的感觉。能否成为朋友,往往是一种直觉。

  后来我们走得近了,常听她跟母亲通电话,很不寻常。她的母亲失智了,但她在电话里总说:“你的名字叫美君,我是你的女儿龙应台,我是小晶……”那种孝顺,让我感动。

  她有一种独特的性感,一种糅合了女人的柔顺和男人的果断的美。到任何环境,她都能很快掌握气场,进退有度,我觉得她做什么都会成功。有时候我会惊叹,她小小的身体里怎么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这力量大到有时候会伤了她自己。

  她很真,很透明,但做起事来有谋有略,比方写一本书,该怎样收集材料,怎样计划、操作,她自有章法。她观察事物很敏锐,写东西很入骨,一针见血,直接刺激到你的神经。我读《目送》里“四郎探母”一节,大颗的泪珠往下落。

  在写作方面她是人中翘楚,在生活方面她却是痴人一个。她写起文章没日没夜,衣、食、住、行却全不花心思。

  她在香港大学的工作室内闭关撰写巨著《大江大海1949》时,非常辛苦。她一天到晚在楼中工作,直到整座山都黑了,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杜鹃的啼声与之相伴。我打电话问她:“你那边有没有饭吃?”她说:“哎,忘记了,今天没吃中饭,也没吃晚饭。”其实,我早已料到,她不会准备吃的,因为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于是,我和小秘书决定给她送饭。

  那晚,车子缓缓地驶上山,这里不像香港的夜晚,很静,周围不见一个人,也没有其他车子往返。

  我和小秘书下了车,山上的树叶被风吹得“唰唰”作响,万分寂寥。我们转进香港大学柏立基学院,学院大楼是中国庭园式回廊建筑,楼梯转角的灯泡好像坏了,忽明忽暗。我身上那件开司米针织雪白大袍子给风吹得飞了起来,心里有点毛毛的。往回看,小秘书穿着一身绿衣服,两手各拎着一袋东西,正低着头往上爬,那是我在家里刚煮好的饭菜,热腾腾的,还冒着气。我心中暗笑,这情景好像白蛇和青蛇给书生许仙送饭似的。

  门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下,“书生”显然已经心力交瘁,见到我即刻露出灿烂的笑容。伴着满室的书香,她高兴地给了我一个满怀的拥抱,说:“青霞,你真是我的‘蚌壳精’。”

  我环顾书房,室中央放着一个大画架,架板上架着厚厚的一叠像麻将纸般大小的纸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线条,朦胧看见是“俘虏营”“长春”“满洲国”等字眼。左边长桌上放满了书。我走向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一座座山深得见不着人影,却偶然看见被月光照亮的繁叶在风中起舞,我冲口而出:“这里好聊斋噢!”“书生”忙摇手认真地说:“你不要吓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们把墙边的小圆桌拉开,摆上饭菜,我陪着她吃。碗筷不够,她请小秘书到楼下已打烊的餐厅去借。她连碗筷都拿不稳了。我想她大概是饿了,又可能是因写作而体力透支。我赶紧帮她夹菜,她这才定下来吃饭。刚缓过气来,她说:“青霞,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话说古时候有一位书生到海边散步,见到沙滩上有个活的蚌壳,快被太阳晒干了,便顺手拾起往海里丢去。过了几天,书生发现每天晚上家里都有丰富的饭菜摆着,觉得奇怪。有一天晚上,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书生打开门,见到一名美女,美女说她就是那天书生丢入海里的蚌壳。”

  “哈!哈!哈!”书房里充满两人清脆的笑声。

你教我打扮,我教你思考

  自此之后,我真成了她的“蚌壳精”。她认为作家不可以太享受,所以没请佣人。你绝对想象不到一个经常要查书、看资料、写作的作家,家里的灯泡竟然旧得昏黄而亮度不够。

  有一阵子“书生”发现宿舍里有臭虫,她大惊失色。我请小秘书派除虫专家去杀虫,“书生”安心了,又很“学术”地说:“这是全球化的结果,美国、德国的臭虫都在以几何倍数增加呢。”还好“书生”巧遇“蚌壳精”,灯泡不敢不亮,臭虫也没法久留。

  除了照顾她吃饭,穿衣也是我照顾的范畴。她不懂打扮,对外表极不敏感。我曾经送她一条裤子,两只裤脚各有一根带子系住。有一天见面,我发现那条裤子的一只裤脚的带子不见了,另一只还绑着。当时我没好意思说。第二天见面,她还穿着那条裤子,还是一有一无。我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一个裤脚的带子不见了?”她说:“是吗?没有了吗?”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爱漂亮的女生。”她趴在我肩膀上“咯咯咯”笑个不停。

  她常常要出现在各种演讲场合,要上镜头,要介绍她自己,但好多次她都穿露趾凉鞋;她有一条裤子穿了25年,裤管都起了毛边,看得一帮朋友很着急。后来我送她一双黑色鹿皮的包头小坡跟鞋,百搭。穿衣服,南生建议她只穿黑或白;我建议她,不要穿得太正式,带点休闲才好,至于颜色,白、黑、灰、米、卡其色,怎样配都不会出错。

  在我的“熏陶”下,她渐渐有了自己的审美。哪天她特别顺眼、好看时,朋友必先来个称赞,接下来的一句话一定是:“林青霞教的,对不对?”她也不避讳,爽朗地大笑。后来我到香港大学去旁听她的课,我们的缘分也更进一步,亦师亦友的时相往还。她说:“你教我打扮,我教你思考。”

  她有思想,而且敏锐。我们一道看电影,她常有独到的见解,一语道破。她思考的时候不笑。我就提醒她,做一个公众人物,看到镜头就要笑,微笑,哪怕你在思考。她现在很会笑了。

  她回台湾做“文化部部长”,我为她准备了几件最简单的化妆品:一盒粉、一支大刷子,很简单,不用打底,像刷墙一样涂匀就可以了;一个腮红、一管口红,也很简单,不用描边描线,只要涂上抿一下嘴就可以了。

  本性里,她是一个纯真的小女孩,至今葆有童真。她离开香港时,对我说:“青霞,不要放弃我。”这是她表达友情的方式,很特别。

  2014年12月,她卸任台湾“文化部部长”,终于又做回了“书生”,我为她高兴。而我,永远是她的“蚌壳精”。

  (赵子靓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窗里窗外》《云来云往》)

无忧岛网旗下自媒体平台有 (原无忧岛资讯)无忧岛数码家电 欢迎您的关注。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特别战俘

作者:付军    来源:《最受欢迎的名家动物小说排行榜》   特别战俘  1941年,德军入侵比利时,疗养胜地威苏里城被德军占领。驻军司令克鲁伯少校刚一上...

我不是完美小孩

  大人希望自己孩子的脑袋里,开出智慧的花朵,而别人孩子的脑袋里,最好只是一堆杂草。   可能的话,你还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呢?   小孩宁愿被仙人掌刺伤,也不愿听见大人对她的冷嘲热讽。...

没有什么比让人拥有一个孩子更重要

  当诺贝尔奖评委员会把电话打到罗伯特·爱德华兹的家里,告诉他的爱人,罗伯特·爱德华兹成为了2010年诺贝尔医学奖的唯一获得者时,爱德华兹的爱人哭了,她对躺在病床上,已经85岁的爱德华兹说,...

你们忘了这个世界吗

  我们家五个孩子就像长长短短的五根手指,大姐大二姐两岁,二姐大哥哥两岁,轮到我时哥哥一下就大我四岁多,妹妹又只小我一岁。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妈妈当初并没打算生我和妹妹的,是哥哥一不小心掉进水...

我们需要出走

  其实我不太讲旅行或旅游,我常常用的一个字是“出走”。人在一个环境太久了、太熟悉了,就失去他的敏锐度,也失去了创作力的激发,所以需要出走。   我七O年代在欧洲读书,那时候我写关于文艺复...

拉古纳村的捕鱼方式

  拉古纳村是一个位于海湾边的小渔村。这个海湾,一直以来都风平海静,而且除了海滩边很少一部分只有1米多深的浅水区外,其他的地方,都是10米以上的深水区。因为有这样优越的自然条件,所以这里一直...

月亮看见了

  “昨天,”月亮对我说,“我路过了一个小小的农家院子,院子由四周的房屋组成,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只母鸡和她十二个孩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它们周围兴奋地来回跑着跳着。老母鸡惊慌地叫起来,它展...

持续的片段

  画友在法国见到赵无极,恭请见教,赵无极未对他的画作进行点评,只是说“多画就可以了”,画友觉得受到冷落。多年过去,豁然开朗,知道“多画”就是真理。   蒙克12岁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承受失...

幸福在哪里

  一   走在人群中,我习惯看一看周围人的手腕,那里似乎藏着一个属于当代中国人的内心秘密。越来越多的人,不分男女,会戴上一个手串,这其中,不乏有人仅仅是为了装饰;更多的却带有祈福与安心的意...

不忍

  任何一种状态的生命,不管是植物、动物,还是人类,都应该被祝福——阳光祝福他,空气祝福他,水祝福他,使这个生命成长,就像一朵花在开放一样。   台湾有一种很高的桐木叫油桐,油桐果可以榨油...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