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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傻瓜时代

网络4年前 (2022-02-28)文摘阅读727
六神磊磊

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搞征文,我不大想参加,就没好好写。

班主任周老师叫我出去谈话,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写呢。

我放空了眼神,露出淡漠又萧索的表情,说:

“我最不喜欢把文学和政治扯到一起。”

没错,我当时居然不要脸地用了“文学”这个词。

周老师默默看着我。我们俩都不高,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1.7米左右的水平线上互相凝视。忽然他说了一句话:“文章合为时而著。白居易的话你都不听吗?”

我震惊了,如遭雷轰。

是啊,白居易的话,我都不听吗?

有时候,一个老师所提点你的,影响你人生的,就是那么关键的一两句话。

然后我就跑回去,满怀激情写了一篇应征作文,题目现在都记得,叫作“乱云飞渡仍从容”。大意是:现在世界格局风起云涌,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我们要从容旁观,拭目以待,等着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狗咬狗、打破头,然后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交给周老师,他皱皱眉,说:“幼稚了一点。”

稿子他拿走,帮我交了,后來再没有下文。

华丽出手,居然不中,我感到挺没有面子。那时候我可丝毫不相信自己幼稚,哪个高中生会相信自己幼稚呢?当时只觉得,白居易真坑人。

很快,到了大学,我觉得自己又成熟、稳重了几分。

新生报到后,班主任曹老师到我们宿舍聊天,问我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上铺的家伙说,我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这一代人都特别成熟、特别懂事,这样过早地成熟到底好吗?

曹老师看着我们,说,那很好,懂事好啊。

转眼间军训开始了,练队列,踢正步。九月的门头沟,骄阳似火。

一天下午集合,忽然班主任神情郑重,对我们说,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两架民航客机撞击了纽约世贸大厦。

大家一片欢呼,集体热烈鼓掌。我也在里面欢呼鼓掌。

班主任还是默默看着我们。我至今都记得他那种眼神,温和但又无奈的眼神,像一个无奈的兄长看着一群野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眼神。

当时,学生们还用一种叫“线上校友录”的东西,我高中班级的校友录里爆发了一场论战。

准确地说,是一群男生和一个女生的论战。

那个女生在北大,她说你们怎么为恐怖主义叫好?恐怖主义是所有人类的敌人。

男生们说你有病,撞美国佬不是大好事吗?美国佬不是全世界欺负人吗?

我只是旁观,没有参加。我心里想的是:那娘们儿有病,读书读傻了吧?撞死几个美国人,不是挺好吗?

不让敌人先乱起来,我们怎么直捣黄龙呢?

当然,这事很快也过去了。时间流逝,我也不大上校友录了,也不大关注国际新闻。

我开始乱看报纸。就记得《体坛周报》变成了每星期三刊,价格涨到一块五;后来报刊亭里又多了个《新京报》;《参考消息》还是最便宜,记得是七毛钱。

除了报纸,我还漫无目的地读书,读了不少关于唐诗的书,也读了不少盗版书。

幸运的是,有那么一天下午,我读到了《悲惨世界》。

是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的二册本,译者李玉民。

我是花两天读完的。那两天里,我感觉整个宿舍都特别明亮,仿佛有一束神奇的光照耀着我。

读完卞汝福主教的故事,再到冉·阿让的故事,到芳汀的故事,再到珂赛特、马吕斯的故事,我震惊不已: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伟大的书,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贫陋的孩子,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野孩子。

那时我也开始理解雨果的一句话:“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金庸曾经评价狄更斯的《圣诞颂歌》,说“这是一本由伟大温厚的心灵写出来的伟大的书”。当我遇到《悲惨世界》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这也是一本由伟大温厚的心灵所写出来的伟大的书。

从前的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伟大”和“温厚”为何物。

工作后,我当了一名记者,跑时政和政法新闻,也跑突发事件、自然灾害新闻。我开始见到死亡,甚至大批的死亡。

有一次有座山垮了,掩埋了底下的村落和矿井。民兵们连夜挖遗体,我和他们打好了招呼,他们一挖到就通知我。

大半天之后,一个民兵让我赶快去,说挖到了。我冲上去一看,泥土里露出一只手,向上伸着。有民兵拿住轻轻一拽,就拽起来了,只是半截断手。

于是我只能再等。终于,遇难者遗体被陆续挖出,离奇的是他们都拥挤在一个地方。当地人解释说,这里原是一个豁口,山体垮塌时大家都往这里冲,想逃生,所以都死在了一起。

当时有一名幸存的女村民,她坚持声称自己打通了失踪丈夫的电话,他还活着。

救援人员于是开着挖掘机,拼命帮她挖。女村民先是一直在旁边指挥,挖这里,挖那里,数个小时一无所获后,她崩溃了,自己跳上挖掘机,抱着机身,说:“我来指,你挖啊,你挖啊!”

没人能让她下来。就这样,挖掘机带着她又挖了至少一个小时,她始终不下来。很多人见证了那一幕。我也在边上,看得暗抹眼泪。

那年我25岁。类似这样的许多事情,让我开始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明白一个生命的离去,对那些爱着他、依靠他的亲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过去我是不大明白的。以前死亡只是云淡风轻的数字,离我很遥远。

多年之后,我又和一个朋友无意间聊起了“9·11”。

他说,事发时自己27岁,正在准备GRE考试,准备去留学。母亲忽然在客厅里叫他快看电视。他跑出来,看到电视里的画面,内心第一个反应是:天啊,那里面的人怎么办呢?

我听了很有感触,说你不愧是大我几岁,我当时只想着“直捣黄龙”。

我们花了很多很多年,经历了许多岁月,读了许多的书,遇见许多死亡,才开始学会第一时间去想一个问题:

那里面的人,该怎么办呢?

有时候,这甚至是唯一重要的问题。

(秋 树摘自《视野》2020年第10期,黄思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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