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不可战胜的夏天

网络4年前 (2022-08-20)文摘阅读1491
 

严明

我对故乡的记忆,全部是关于夏天的。

那是淮北平原上的一个古老而又普通的村庄。虽然说那时候是穷年月,但故乡之夏给我的记忆是丰盛的。那里有我平时不知道的世界,目光所及,琳琅满目。我几乎在用其他所有的时间渴盼夏天的到来。我就知道,在我暑假抵达前,它们用整个春天、初夏为我备好了一切。我的堂兄弟、远近本家,总是在原地等着我,等着我共度夏天。在我走后,他们仍然在原地,安然度过一个秋冬,等我来年“从天而降”。一切仿佛是为我而设的一个喜乐大局,一个弥天欢场,一个永远亲爱的存在。

以往父亲带我们回老家,汽车转火车,再加上徒步,要花上一整天。伴着傍晚的蝉鸣,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到了,看着油灯下老少亲人的笑脸、桌上的手擀面,疲劳尽消。那时候,父亲的打扮总是的确良衬衫、手表、皮凉鞋,而且是穿袜子的、标准的知识分子还乡模样。而我一回到老家就全然顾不得斯文,迫切地等待“沉陷”。我知道狂欢季开始了,今天不算,明天才是第一天,我有的是时间。按捺不住开始欢心地盘算着今天晚上在哪个露天的地方睡,那是第一项在自由天地的体验。

夏天村里人多半在屋外过夜,除了老人、妇女。木架子撑起的绳编床,篾席往上一放,清凉又透气。或者干脆铺在地上,平整宽敞的打麦场有足够的地方可以睡,蚊子不多的夜里,被单也不用盖。夏日里,我可算是本家小孩子的精神中心。我比他们白,比他们成绩好,这些在村里不是什么优点,但可以做一做临时“掌门”。堂兄弟、各个本家亲戚都聚拢来,睡成一排,和我最亲最好的,会讲故事的,才可以挨着我睡。

星空下,夏虫声浅,我蜷缩在故园的怀里。啊,这幸福无边的夜!

直至次日,幸福地被太阳晒到屁股。于是起身,篾席上常会留有人形。人睡的地方是干燥的,其他地方已经微湿。原来,一夜酣眠,竟有夜露涂抹了身体。

白天,跟伙伴们无休止地嬉游。父亲因为要帮着家里做农活,无暇他顾,所以我除了偶尔写作业,其余时间都在疯玩。哪里都好玩,什么都可以即兴而为。草堆、粮垛、牛棚,还有蒙着眼睛的驴子不停地在磨坊里转圈……这都是我们的欢场。赤日炎炎的时候,我们主要在池塘一带活动,我就是在那里学会了狗刨。采莲蓬、菱角,在岸上用稀泥巴涂满全身,再爬上树杈往水里跳,出水时泥巴没了,但发现肚皮已经被水面拍红……游完泳,在浓荫的树下玩上一会儿。和风习习,吹干身上的水,皮肤变得滑嫩无比。

在村里,小孩子们全是光腚猴。那些年我也经历了从不穿到穿一点再到穿整齐的进化,回想赤条条在村里嬉戏的场景,真是无邪幼童的特权。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围拢蹲着玩虫,谁若放屁,无须究问——他的屁股底下会有烟尘。没经历过的,不会有那种生活感受。

夏天雨也不少,一场雨过后,会有好几天都要踩泥巴地。水泥路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物,那时候村里没有任何一块地面是水泥地,包括屋内。雨天大家都赤着脚。我开始时并不习惯,觉得泥巴会滑得脚心痒痒,后来越来越觉得有趣,特别是脚掌踩下去的时候,软泥浆会从脚趾之间柔柔地往上钻,跟现代人形容巧克力的口感类似,那也是一种连着心的滑爽。

饿了,有的是吃的,树上的果子、地里的瓜,信手摘来。蝉蛹、青蛙、蛐蛐都是野味。作为“豪华”回报,我也会带他们去偷爸爸带回来的装在铁盒里的饼干或鸡蛋卷,让他们一尝至味。

任何一顿饭都可以在几个叔叔家随机解决,青椒、南瓜、豆角,都美味。大铁锅炒菜,满屋子蒸气,和着菜香气、柴火的烟气一起涌出来,漫出灶火屋,从房檐向上流走。灶火余烬里还可以埋上嫩玉米或红薯,饭后出去玩上一圈,肚子有点饿的时候跑回来寻出它们,可作为零食吃。

由于土质的问题,那里没有水田,不产大米,所以主食都跟小麦有关——馍或面条。忙时吃干的,闲时吃稀的,而我们在时,在哪家吃饭,哪家都会有几个炒菜。米饭完全断绝的感觉持续两个月左右,对我来说还是有些不适应。我挺想念米饭的,因此他们会在我们临走的前一天煮上一次,作为饯行。毕竟米太缺了,做上那么一顿也是勉强。通常还煮得很稀,简直不叫米饭,属于那种稠一点的稀饭。

现在想想,夏日里除了蝉声,其实村庄里是安静的。那时候,没有车来,因为还没有什么路。村里如果来了担担子的货郎,都能引起一片沸腾。小孩子们一定会围过去,扒在他那个装满了小东西的百宝柜的玻璃上看,看大人选购针头线脑。一个孩童围观商业活动,受购买力缺乏煎熬的滋味是不好受的,那个年月,“买不起”几个字永远在耳边回荡。有时候可以用破铜烂铁、牙膏皮、长发辫之类的东西换,可平时没有积攒的话临时又找不来什么东西,所以只能干看着。村里留长辫子的大姑娘都会被别人羡慕地认为是在储蓄。便宜的东西也有,就像糖豆,一分钱七个,彩色的。

走村串巷的剃头匠,依次在某一户家中吃饭,算作劳务。若是没吃,给点什么也行。手艺在那时候还不叫生意,只是为了生活在“换”,没有“赚”,本分至极。

跑去村头西望落阳晚霞,美得有些哀愁。我每天都掰着指头计算暑假结束的时间,谨慎期待每一个未曾谋面的美丽明天。

夜空的流云拂过星斗,月亮在航行。太阳和月亮对日子的重要性,得在农村生活才能体会得更深。开晚饭的时间挺早,同时听收音机里的长篇评书,之后活动就因为没有电而大受限制了。油灯或蜡烛不会一直点着的,那样太浪费,可是走在漆黑的屋里摸索着找东西的滋味不好受,那种感觉现在的小孩很难体会。

打麦场是不变的夜之欢场,我们在那儿交换鬼故事、童谣,辨识着星宿的位置,猜想着哪一颗是天边的另一个自己,等着不请自来的睡意。

偶尔传来有别的村放露天电影的消息,这需要有得到消息的人报信才行。有时候,大队人马赶过去才发现并没有电影,又在夜色里悻悻而归。如果消息准确,远远地就可以看到,村邊的某块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仰望着闪烁的银幕,那情景就是大地上最超现实的存在。每当电影散场时,外围的沟坎上还伏着一排睡着的小孩子,需要家人边呼喊边翻看辨认,驮走。小孩子继续一路睡回去,醒来还会问大人:“后来他们打起来没有?怎么不叫醒我!”

夏日接秋,看着村里许多果树从果子红熟到光秃,已经有树叶开始随风落下,我的心情也为之黯然。我知道,要开学了,我要走了。

喜乐是有尽头的,得开始计算暑假还剩四天、三天……直到要离开的当天早上,堂弟们坐在爷爷家的门槛上,看我们收拾行李,去坐他们还没有见到过的火车。他们穿着长袖衣服来,纽扣总是扣得不齐,衣服也不干净,好像去年穿完收起来时就没有洗。

“等着我,明年再来。”这般孩童的豪言壮语,每年都在用。我知道这是一句临别时客套的废话,他们肯定等我,我也必定再来。

可是,终于在某一年,他们没有在原地等我,我也没有再来。我出去闯世界,他们也开始出门打工。

我们明摆着是看到田园牧歌的最后一代人。

印象中我都快上中学的时候,老家的村里才通上电,才有用电的磨坊出现。因为这一点,村里的马拉石磨立即退出了历史。手扶拖拉机、小四轮等出现后,骡子、马就不见了,那个从古代来的木头大车也消失无踪。草房逐渐被瓦房代替,还陆续出现了两三层的小楼。似乎就是从我没再回来开始,中国乡村的现代化进程开始了。或许也正是在这个浪潮中被卷入太深,无力回望,才导致我回乡的旅程一拖再拖。浪涛势头正劲,还在拍打、冲击、淹没。多少年来,总觉得自己在观察众生,现在该观察族人、家人了,故乡不再是我童年时猎奇的场地,而是问题的载体。

有书上说,乡村是世界的根、人类的童年和老年。一个人的枝叶蔓延源自可颂的土地,我似乎也只是吸收、索取,从未归还过什么。

那是最好的童年,无以复加。它有不需要证明的强大。还好我有个故乡,还好有一些旅程,去游历,去跋涉,带着热情与好奇。我想这都源于记忆,其来有自,无远弗届。

加缪说得极是:“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安放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若 子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长皱了的小孩》一书,李 晨图)

访问无忧岛网站,请使用谷歌和苹果浏览器!部分浏览器访问本站可能会造成内容页面的缺失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高贵的代价

作者:梁发芾    来源:《杂文选刊》2010年2月上 今天,人们总是羡慕贵族。商家做广告促销,常常要以贵族做招摇。不过,他们何尝明白,高贵其实是有代价的。当…

漫画与幽默

作者:    来源: 企鹅约会 企鹅GG和企鹅MM去约会。企鹅MM还没到约会地点,美女又多,企鹅GG就一直在左看看,右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企鹅…

诗三首

作者:宗白华 狄金森 戴望舒    来源: 解 脱作者:宗白华 心中一段最后的幽凉 几时才能解脱呢? 银河的月,照我楼上。 笛声远远传来–…

我佛在网

作者:张鸣跃    来源:《做人与处世》 互联网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有人回答:佛者见佛,魔者见魔。 有一天,互联网做了这样一件事,让许多陌生人同时看到…

艺术的道路(节选)

作者:王安忆    来源:《漂泊的语言》 钢琴家傅聪有一回来上海开独奏音乐会,铃声响后,傅聪出场了,很高的身材,穿黑色燕尾服,回应了热烈的掌声之后坐在…

凯文的追求

作者:迈尔斯·罗斯顿    来源:《海外文摘》2010年第5期 2010年,我在肯尼亚第三大城市基苏木拍摄一部反映艾滋病孤儿生活的纪录片,在一条泥泞的…

寻找智者

作者:[巴西]保罗·科埃略  陈荣生 译    来源:《羊城晚报》 一对夫妇外出旅游,一连 几天,他俩几乎都没有说过一 句话。后来,他们走到…

罗兹奶奶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作者:[俄]伊丽娜·塞斯金娜 勒建红 译    来源:《译林》2010年第4期 罗兹走到露台上。女儿不许她在屋子里抽烟,吓唬她抽烟会得癌症。事实上罗兹…

猴捕

x作者:黄瑞云    来源:《黄瑞云寓言集》 猴子海岸有一座大山,面海一侧悬崖陡壁,背海一边万壑千峰,上面树木仓郁,山果玲琅,是猴子生活的绝好环境。…

博士“工厂”

作者:李秀卿 方可成 苏 岭    来源:《南方周末》 博士毕业前夕,叶明突然接到教务老师打来的电话,“有一门必修课程还没修完,需要补齐此学分才能申请…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