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教授的我，教不会儿子写作文

你要是觉得干某事非常过瘾，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想办法去干这件事情，那么你就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干好。这种情况可以用理论语言表述为：兴趣，是求知的内在动力。

兴趣既然是驱使一个人去干好某事的强大力量，那么，怎样培养自己的强烈兴趣？怎样让自己学习“上瘾”呢？

我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我儿子在大学学的是数学;我天天读那些发黄的中国古书，儿子天天看西方那些洋文。我是如何在儿子身上培养出与自己专业完全不同的兴趣的呢？

为了不让后代“输在起跑线上”，还在太太肚子里没有长好大脑，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时候，我和太太就没有让这个宝贝闲着。胎教，我太太在这方面没少动脑筋，我也让她怀孕时就开始教小孩背唐诗，儿子在她肚子里就已经被胎教整得骨瘦如柴，出生时那么长的婴儿只有3.1公斤。至于他在妈妈腹中背会了多少唐诗，要么上帝知道，要么魔鬼知道，人类永远不会知道。不过，从儿子1岁之前不会说话这一点判断，太太胎教的成效似乎不佳。

等他2岁以后我就开始教他认字，太太教他英语单词。由于我性子太急，他还不到4岁的时候，我就恨不得要他背熟《康熙字典》。他上幼儿园后，我每天教他背唐诗宋词，教学方法和我父亲当年教我时一模一样，稍有不同的是父亲常用拳头，我则多用巴掌，最后弄得儿子一听到唐诗宋词就起条件反射——想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教他写作文，还是用魔鬼式训练法，最后弄得他最害怕的就是写作文，中小学阶段没有写过一篇像样的东西，我对他失望至极，他对我讨厌至极。

记得他中学时历次写游记都是这样开头的：“天还没有亮，妈妈就起来给我做早餐，吃完早餐，我就出发了。”每篇游记都是这样结尾的：“这个地方玩够了，我们就坐车回家了。”这样的开头和结尾看多了，太太就暗暗摇头叹气，有一次她委婉地对儿子说：“儿子，不必每次在游记的开头都写‘出发了，结尾都写‘回家了，可以考虑换一种写法。”儿子看着妈妈两眼茫然：“妈妈，我要是不写回家，那回到哪里去呢？”太太无语。我连摇头的心情也没有了。

有一次他的作文让语文老师十分震怒：“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会写作文的儿子？”

儿子老实地告诉语文老师：“我父亲是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语文老师火气更大了：“戴伟，你连撒谎也不会，大学教授的儿子会写出这么烂的文章吗？明天叫你爸爸来见我。”

我当然不敢怠慢，第二天匆匆忙忙赶到儿子学校拜见他的语文老师：“陈老师，您好。我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陈老师：“你是戴伟的爸爸？”

“是，是，是。”

“你是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惭愧！惭愧！”

“你还真是应当惭愧！一个教文学的大学教授，儿子的语文水平竟然是这个样子！对自己的孩子要严格要求！你对儿子的教育也太不放在心上了，自己的事业诚然重要，但孩子是我们的未来，每天花点时间教育自己的孩子总是可以的吧？”

我无比委屈地对陈老师说：“陈老师，我儿子的主要问题，就是我太把他放在心上，在他身上花的时间太多，对他的要求太严了。”

这次轮到陈老师无语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个成语真是道尽了人间的悲喜。我在家天天批评儿子作文的时候，小学那个白发苍苍、教他数学的张老师，天天表扬儿子的数学成绩好。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儿子碰巧在学校全年级数学竞赛中得了第一名，他不仅在学校大会上受到表彰，张老师还自己另买奖品来我家道贺。这时我看到儿子容光焕发，两眼炯炯有神。于是，随着他越来越喜欢数学，他也就越来越讨厌语文。时代毕竟不同了，我小时看到父亲像老鼠见了猫，儿子却常常和我对着干。有天夜晚我对他说：“喜欢学数学是好事，但轻视语文就不对了。”他对我的话不屑一顾。儿子从小学到高中，对数学都有点狂热，在中学阶段全国最高级别的数学竞赛中，一次得二等奖，两次得三等奖，高中三年级就开始自学北京大学张筑生教授的三卷本《数学分析新讲》。

现在你听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培养儿子数学兴趣的奇妙方法。

（秋 水摘自上海文藝出版社《你听懂了没有》一书，视觉中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