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

在武侠世界里，金庸古龙各有所长。古龙擅长塑造诗人，不论正派反派，主角配角，几杯酒后，都是诗人附体。而金庸擅长塑造宗师，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是何种设定，身上都能找到宗师气象。即便是色狼，金庸也有办法塑造出宗师级别的色狼。这也是金庸笔力高明的地方。欧阳克，就是金庸最心疼的一个色狼。

欧阳克的简历并不简单。论身份，他是“五绝”之一的欧阳锋的私生子、白驼山庄少庄主，绝对的独霸一方。论形象，白衣飘飘，英气逼人，可谓一表人才。论文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武功，在青年一辈中出类拔萃。

如果不是因为他被金庸设定为反派，凭着这份简历，到哪里不是光环加身？欧阳克作为一个反派人物，虽然生性好色，却自持身份，始终保持基本的君子风度。他身边虽妻妾成群，又喜欢偷香窃玉，却不屑像莽夫般霸王硬上弓，在手段上，还残留几分书生的涵养。

纵观欧阳克所有事迹，跟正人君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却很难用“小人”来形容。这种坏而不小人的人格平衡，可以说是金庸塑造他时的高明，也可以说是金庸对他的偏袒。

金庸描写欧阳克的出场，如果撇开上下文，你根本看不出这是在写一个反派。字里行间，尽是对人物的溢美。一个反派能得到作者这样的描写，是有多么不容易。

欧阳克平生阅尽女色，本该在色狼的人生道路上一路走到底，但在遇见黄蓉之后出现了重大转折。他作为男主郭靖情敌的存在，命运始终和黄蓉有绕不开的联系。但事实上，他总共只见了黄蓉六次。第一次初见黄蓉，是在燕京完颜洪烈府，听黄蓉说起其白衣姬妾，他说：“这些女子通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般美貌。”

他第二次见黄蓉，是在长江畔的郊外。黄蓉与他的蛇阵相遇。他说“旅途寂寞，沿途便招些蛇儿玩玩”。黄蓉听了，拆穿道：“当面撒谎！你有这许多女人陪你，还寂寞什么？”黄蓉这句话，细琢磨，竟隐约有一丝醋意。

他第三次见黄蓉，是在宝应县。当时郭靖在场，黄蓉在喊：“靖哥哥，揍这坏蛋。”

欧阳克第四次见黄蓉，是在桃花岛求亲时。在《射雕》中，欧阳克和郭靖相比，在讨黄蓉欢心方面处处落败。唯独在郭靖未来岳父面前盖过郭靖一回。这出现在第18章《三道试题》中，当欧阳克拜托欧阳锋向黄药师求亲，黄药师的心理活动是：女儿自己选中的那姓郭小子他却十分憎厌。欧阳克既得叔父亲传，武功必定不弱，当世小一辈中只怕无人及得，是以对欧阳锋的使者竟即许婚。

在《射雕》里，郭靖身为男主，到哪里都遇见贵人，讨人喜欢。唯独在未来岳父黄药师眼里只有个“十分憎恶”的印象。而欧阳克这样的坏坯子，却让黄药师这样的大人物青睐有加。

此后郭靖幸得洪七公举荐，和欧阳克来了三场求婚比试。第二题比试音律，黄药师吹奏起了碧海潮生曲，欧阳克内力不够几乎失去心智，黄药师却以“比试音律而非内力”为由偏袒欧阳克，让欧阳克获胜。

在黄药师的第一印象中，欧阳克完胜郭靖。以黄药师眼高过顶的脾气，要选女婿该有多苛刻，但他的首选却是欧阳克。这得有多难得。

欧阳克第五次见黄蓉，是在海中荒岛。出现在《射雕》第21章《千钧巨岩》中，当时荒岛只有洪七公、黄蓉和欧阳克三人。洪七公武功尽失，黄蓉因要照顾他处处掣肘，正是欧阳克讨便宜的大好时机。

欧阳克武力胜于黄蓉，机智却不如黄蓉，最终被黄蓉设计压在了千斤巨岩下，生生压断了一双腿。后来欧阳锋赶到，胁迫黄蓉救人。黄蓉救人时，有这样一段：欧阳克低声道：“黄姑娘，多谢你相救。我是活不成的了，但见到你出力救我，我是死也欢喜。”黄蓉心中忽感歉疚，说道：“你不用谢我。这是我布下的机关，你知道吗？”欧阳克低声道：“别这么大声，给叔叔听到了，他可放你不过。我早知道啦，死在你的手里，我一点也不怨。”黄蓉叹了口气，心道：“这人虽然讨厌，对我可真不坏。”

本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到欧阳克这里却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即便是黄蓉，心里对欧阳克的印象也扭转成了“这人虽然讨厌，对我可真不坏”。草蛇灰线，埋伏千里。到此，恐怕连黄蓉都相信了，欧阳克虽然不是好人，对她却是真爱。

男主的痴情不稀奇，浪子的真爱最动人。金庸这一笔，真是讳莫如深。我曾在武侠论坛上调查过，金庸武侠里有哪些最戳人心的话？其中欧阳克这句“死在你的手里，我一点也不怨。”被无数读者列出。欧阳克一生作恶多端，但在黄蓉面前，却展示了他人性里最珍贵的感情。他明知道一双腿因黄蓉而废，却毫无怨怼，反而为她着想。都说患难见真情，色狼也是有真情的。这样的真情，即便是黄蓉也是感动的。仅仅这一瞬间，他的宗师气象便纵横万里，透过纸张，渗进无数读者的心。

欧阳克第六次见黄蓉，是在牛家村酒馆。他发现了在密室为郭靖疗伤的黄蓉，几番想擒住黄蓉而没能得逞。最后遇到杨康，被杨康一枪刺死。这出现在《射雕》第25章《荒村野店》中。当时欧阳克俘虏了程瑶迦和穆念慈两位美女，随后杨康到来，他让杨康在两个美女中选一个享用。他太过相信杨康，让杨康有机可乘，在桌子底下一枪戳了他个透明窟窿。身遭戕杀，他的反应是：欧阳克仰天打个哈哈，笑道：“我姓欧阳的纵横半生，想不到今日死在你这小子手里，只是我心中实在不明白，小王爷，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欧阳克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知必死无疑，却还笑得出来，可算是死得竟有些气概。

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金庸这样描写：欧阳克笑道：“原来如此，咱们同赴阴世罢。”将死之人，话语利落果决。这人虽坏，却并不是窝囊的小角色。

无论是金庸的江湖，还是现实的社会，都没有绝对的坏人和绝对的好人。即便是歐阳克这样的坏人，亦有他人性的光辉，与生俱来的气度。亦有他的爱，他的痴，他的一往情深。

再读《射雕》，我总想，如果我是黄蓉，我对欧阳克是否恨得起来呢？细想来，欧阳克之死，黄蓉或许是有一丝悲伤的。那个肯极力袒护他的人，终于不复存在了。这种袒护，是郭靖所给不了的。郭靖能她整个天下，却是怨过她的，却不曾说过那句“死在你的手里，我一点也不怨”。

“我一点也不怨”，不正是人间所有爱最后的真谛吗？竟出自一个反派的肺腑之言。

欧阳克也曾让人感动过，主角郭靖也曾让人心寒过。这才是现实，这才是红尘。少年时，只为正派喝彩。现在终于也为反派心酸。因为终于知道，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其实时而是正派，时而也是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