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打

高一开学那天，教室里鼓鼓囊囊的全是人。林遂跷着腿，坐在最后一排，觉得自己像是被硬赶到一个渡口，不得不过河。林遂本来是不想过河的，直到他看到董瑶也坐在船上。

董瑶真好看啊！扎着低马尾，头发亮亮软软的，人也瘦瘦的。林遂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董瑶跟着大家一起回头，但大概是嫌他无聊，便娇滴滴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像颗潜逃的子弹，击中了林遂，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在心里想，行吧，没辙了，你就可劲儿撞吧，小鹿。

但林遂這个人笨得很，老做些愚蠢的事，比如主动做值日生，就为了记董瑶上课睡觉；比如捏着嗓子学董瑶读课文的语气；比如和男同学凑一块讨论女孩时，他总会怪里怪气地起哄“什么啊，董瑶丑死啦。”久而久之，董瑶恨死他了。“林遂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董瑶气急败坏时也只会这一招，怒着脸冲林遂喊。“好啊！我等着呢。”就为女孩这一句话，林遂非但不恼火，反而热热闹闹地傻乐起来。他等着呢。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全年级的学生被放在一起，按照成绩排名分考场，董瑶正好坐在林遂旁边，两人隔着一米不到。第一天考文综时，林遂蒙完所有选择题后，就趴在桌子上看董瑶，他看董瑶低着头，她的马尾垂在后背上，栖着一些闪亮的、有质感的光，他羡慕那些光。一直看到考试结束，他才将随意写完的试卷放在桌边，等老师来收，之后依旧看着董瑶。董瑶没来得及把试卷写完，她埋头写了好久，却还是空了好大一块儿，直到老师伸手来拽她的卷子，她才红着脸松开了手。

董瑶有些委屈，她恨死自己了，恨自己这样笨、这样差劲。她瘪着嘴，将整颗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林遂的心也跟着耸动。

林遂多蠢呀！他咬咬牙，决定觍着脸去找自己在第一考场的铁哥们儿，他把哥们儿带到两栋楼相接的长廊上，说明天英语考试考到一半，你就借口上厕所溜到这儿来，把答案丢在这块，我会过来捡。哥们儿说你这可是害我。林遂挥挥手说，不会的，老师看得那么松，才抓不到我们。谁知当林遂捡起字条要跑时，被巡逻老师抓了个现行，好一个人赃俱获。

林遂不肯招出哥们儿的名字。学校认为他态度不好，严重违纪，联系了他的家长来带他回家。镇上就那一所高中，于是，林遂只能苦兮兮地跑到另一个镇上去继续渡河，只是那条船上，再没有坐着董瑶了。

董瑶当时不知道，甚至也没有发现后半场的考试里，她旁边的位置已经没人了。她后知后觉地从同学那里听到林遂的消息时，他的处分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董瑶点点头，想着作弊虽然不好，但只有差生能理解差生的苦，她也从没想到林遂会是因为自己。

林遂最后来学校收拾东西那天，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穿着件条纹衫，深色的牛仔裤，在大家齐刷刷的藏蓝色校服里非常显眼。走之前，林遂晃到董瑶面前，往她桌上丢了一袋面包，说林哥以前老欺负你，现在可终于走了！讲完还补上一句：“哎，不过我觉得，你可能真的不是学习这块料，我蒙着考的分都和你的差不多。”没想到临走前又把人家女孩弄哭了一遍。

董瑶毕业后没上大学，她想明白自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索性去了一家蛋糕店做学徒。董瑶喜欢烘焙，低筋面粉、奶油、春天的果酱，这些原料让她感到一种诗的美感。她喜欢看面团在烤箱里膨胀、饱满，金灿灿的酥皮，诱人的油光，小麦的香味，好迷人的景观。

而林遂复读了一年，他想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成绩好点吧，于是使劲学习，终于考上一所省内的普通本科。放假后他经常去蛋糕店找董瑶，熟到后来老板愿意放他进后厨和董瑶说话。有时，林遂会和董瑶一起坐在烤箱旁边，慢慢地看面团挺立起来。

“这是你。”林遂指指内灶里的面团，冲着董瑶说。“想死啊？”“嘿嘿嘿。”林遂也不解释，傻笑两声，不说话了。

林遂的语文是真的不好，其实他想说，董瑶就是那样躺在他的心上，慢慢地膨胀，悄悄地收割领地，但林遂说不出口。此时董瑶身上热热的，连带着他的心也热热的，那种热让他的心好像在一片光亮的海上找到了方向。

他俩坐在这间充满香味的房间里，像是两个赤膊的人同游一条河，面包的香气在此刻成为火漆，使两人封了口。长长的缄默后，他们终于站在同一块甜蜜的地上。

董瑶有些迟钝，她从没想过林遂会喜欢自己，这事儿还是后来别人告诉她的。“你记得以前高中午休，林遂老抢着做值日生吗？他天天跑到讲台上睡午觉，其实就是想看你睡觉。”“一有男生讲你好看，他就说你丑死了，生怕别人会真的喜欢上你，好傻帽。”“不得不说，林遂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追女孩的笨男孩。”

董瑶哭笑不得，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那天做的蛋糕比往常的都要香，因为有一份来历不明的幸福感成了最好的佐料。过了一段时间，林遂趁着周末回来，他们终于有机会把这件事说开。

“如果我一直发现不了，是不是你就一直不告诉我？”董瑶问他。“是，一直。”林遂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他觉得，偷偷喜欢一个人其实挺幸福的，这段关系比任何感情都来得稳固，他不奢求什么，喜欢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董瑶对此没有任何责任。虽然做一个后备做久了，也会有一点点累。

林遂在房间里拘谨起来，他挠着脑袋，心里那只几年前的小鹿又回来了，而这次撞得比以往都要厉害。

董瑶低着头，回味着林遂的话，可人笨有时也是有好处的，她从没想过朋友变情侣会有多复杂，或者这变化会将她带到哪一种境地，她只是知道自己很喜欢和林遂待在一起。可她还是有一点儿不放心，于是抬起头问林遂：“但我不是很聪明，我不会念书，这辈子做得最好的大概就是蛋糕了，你会不会有点儿吃亏啊？”

“太好啦！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吃蛋糕了。”林遂着急地点点头，又开心地举起双手，生怕晚那么一点儿，董瑶就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