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 君

六月，该是故乡早谷登场、杨梅成熟的季节了。我家乡的茶山杨梅，可以媲美杭州的萧山梅，色泽之美，更有过之，一颗颗又圆又大，红紫晶莹，像闪光的变色宝石。母亲从大筐子里选出最好的给父亲和我吃，我恨不得连人都钻进篓子里，把烂的也带核吞下去。母亲看见我那副猴相，笑着骂我：“这样吃杨梅，给你招个茶山女婿吧！”终于我吃出胃病来了。胃酸涌上来，整天不想吃饭。母亲把杨梅核儿焙成灰，叫我用开水服下去，喝了几次下来就好多了。母亲正色地告诫我：“小春，你吃东西这样任性，长大了一个人在外没有妈照顾，病了怎么办？”我常常为母亲的叮咛感到厌烦，无知的孩童，总以为一辈子都会在母亲的爱抚下享受着幸福呢！

农历的六月上旬，是乡间家家户户“尝新”的好日子。“尝新”就是新谷已经收成了，农家得做几样好菜，谢了谷神，请大家来喝杯庆祝的喜酒，吃碗又香又甜的红米饭（新谷是红米）。酒席里最好吃的是四个大盘：一盘茄松（茄子切丝，裹了面粉、鸡蛋油炸），一盘蛤子，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西瓜，一盘拿烧酒浸过的杨梅。这四样东西差不多家家相同。我爱酒，又爱杨梅，啜着烧酒杨梅，佐以茄松，剥着蛤子，最后吃鲜甜的西瓜解渴。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所以哪家请吃“尝新”酒，总是我做代表。父亲是懒得出门的，母亲又是这样不吃、那样不尝的，我就乐得单身赴宴，吃得满意而归，宁可吃坏了肚子，又害母亲操一场心。

后来，我家搬到了杭州，萧山的杨梅也一样鲜甜，样子是椭圆的，颜色是粉红或白的，看起来远不及故乡的茶山梅漂亮。我因为患有胃病，已经不能多吃杨梅，更不能咽核儿了。母亲仍从篓子里选出最大最好的几颗留给父亲与我吃。星期天回家，我端了藤桌椅坐在院子里，母亲就把一碟用盐水洗过的杨梅放在我面前，说：“小春，只吃十颗，晚饭后再吃十颗。”我一面做着代数，一面把杨梅放进嘴里慢慢儿啜着甜汁。令人头痛的代数题，一道也做不出，十颗杨梅却在我万分不舍的情形下被吃光了。母亲笑着端起剩下的说：“再吃一颗，明天的代数就考个杨梅大的零分。”我也笑着，紫红色的杨梅汁滴落在练习簿上。

抗战第二年，我们回到故乡，父亲病了。他患的是肺病与痔疮，这两种病都不宜吃杨梅，可是到了杨梅成熟的季节，他还是想吃，每次只能吃两颗。有一次，父亲的朋友从远方来，送了他一对玲珑剔透的水晶小碟子，父亲自是心爱万分。母亲把两颗紫透的杨梅放在一只水晶碟子里，另一只碟子里摆上几朵茉莉花与一枝芝兰，清早叫我端去放在父亲的枕边。闻着芝兰的阵阵清香，父亲把杨梅拿在手指尖上，端详半晌儿说：“你母亲爱花，爱水果，可是她从不戴花，也不吃水果，只默默地培养得花儿开了，果子结了。她一生都是那么宁静淡泊！”他眼睛望着墙壁上母亲与我的合影，好像还有许多话想和我说，却没有说出来。

农历六月初六，是父亲的生日。头一晚，母亲就吩咐我早起，在佛堂与祖宗神位前点上香烛（因为父母都是信佛的），然后再扶父亲起来拜佛。可是未到天亮，父亲就气喘了，我与庶母都陪着他，母亲仍在楼下张罗。他的呼吸愈来愈急，我摸他的脉搏，急促而衰微，他的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我知道情况不好，赶紧给他注射平气强心针。父亲的眼睛只是望着我，又看看墙壁上的照片，我懂得他的意思是要我赶紧请母亲来。我急急跑到楼下，母亲正端了那一对水晶碟子的芝兰与杨梅跨上楼梯。我接过碟子，呜咽地说：“妈，爸爸要你快上去。”可母亲还是犹疑不决。因为父亲卧病之初，庶母就请人算命，排起八字来说母亲的流年与父亲有冲克，两年中必须避不见面。庶母信了这些话，示意母亲不要去看父亲。父亲呢，心中虽有千言万语要与母亲倾吐，怎奈母亲执意以父亲的身体为重，不愿与他见面。于是父亲与母亲之间，都是由我传递心曲。可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我拉着母亲的手，喉头哽咽，不能成声。母亲也慌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楼来，庶母已在旁放声大哭。父亲只以含泪的眼睛看着母亲与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未能启口即溘然而逝了。母亲掩着嘴忍住了哭，半晌儿才说：“你们都不要大哭，不要扰乱他的精神，跪下来念经，最后的一刻，让他平安地起身吧！”我们都跪伏在地上，是母亲的语音似古寺钟声，使我于神志昏乱中略微清醒过来。我抬起模糊的泪眼望着母亲，她于满脸的悲伤哀戚中，仍透露出一股临大变而能勉强镇定的毅力。她将父亲的双手平放在胸前，给他穿上袜子，看时钟正指着九点。小几上摆着那两个水晶碟子，芝兰散发着芬芳，杨梅仍闪着紫红的光彩，此情此景愈加使我泣不成声。六月初六，父亲的生日，谁又想到竟成他的忌辰呢！

四十九天的斋期中，我每天总不忘在水晶碟子里摆上几瓣鲜花与两颗杨梅，供于父亲灵前。而母亲呢？似乎再无心情拣选最熟最紫的杨梅了。

我负笈上海以后，每年夏天杨梅成熟之时，也靠近父亲生日与忌辰六月初六。上海没有好的杨梅，我也不再想吃杨梅。南望故乡，我怀念的是去世的父亲与劳累大半生、白发皤然的母亲。

1941年初夏，我大学毕业，母亲叫小叔写信告诉我：“孩子，早点回家吧！回家正赶上杨梅最好的时候。妈又得为你拣一颗颗晶莹的大杨梅了。”我感谢母亲比海更深的爱，也想起父亲那一对心爱的水晶碟子。

可是那时因战事，海岸线封锁，我竟迟迟未能成行。忽然一个晴天霹雳，叔叔来信说母亲旧疾突发，叫我立刻回家，迟恐赶不上了。我冒着危险，取道陆路，花了整整二十一天才赶到家中，赶到时母亲的灵柩已停放在祠堂了。

时光于哀痛中悠悠逝去，我亦已备尝忧患，儿时那种吃杨梅的任性与欢乐，此生永不会再有了。

（王世全摘自微信公众号“作家经典文库”，赵希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