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

就我记忆所及，我妹妹从小到大，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且是不必用心读书而得，否则，年年拿第一，也不算稀奇。我妹妹总是从学期初放任到学期末，吃喝玩乐，然后在考试来临前草草读读课本便行了。我的家人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初时，我妹妹从学校取回成绩单，进门高喊一声：“妈，我又考第一了！”坐在麻将桌前的母亲欣喜万分，尽管双手仍然忙着搓牌，至少会用嘴巴遥远地表扬几句。后来，她年年得第一，母亲听多了，没感觉了。当我妹妹再喊“妈，我又考第一了！”或“妈，我又取得流行歌曲填词冠军了！”之类，母亲听到后双手继续忙着搓麻将，嘴巴说的却只是一句淡然的“嗯，知道了”。

我曾因考试成绩而欠我妹妹一个“头颅”，至今未还。话说她那年考大学，全港联招，考九科，她故技重施却又变本加厉，竟于考试的前夜跟男朋友去看电影。我看不过眼，调侃她道：“你简直自讨苦吃！如果你考试过关，我往脖子上横砍一刀，把头颅搬下来，让你用作椅子！”

她冷笑一声，没搭腔。日后公布成绩，她考了八科A一科C，成为香港的“女状元”；她本来可以是九科皆A，但因过于自大，匆匆写完答案便提早交卷离场，看漏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道题目，饮恨没法取得圆满。

然而有饮恨之感的人只会是我，绝对不会是我妹妹。她不会的，她的意志非常坚决，当她选择了快乐，便会拒绝任何懊恼，踢走所有遗憾，全心全意把眼睛放在事情的光明面上。许多年后，我阅读帕慕克的散文，他讨论快乐，说自己向来觉得快乐是一件很没水准的事情，只有忧郁才够酷，但终于发现，不，不是的，令自己快乐原来需要很大的勇气，可谓一种伦理学上的行为艺术。在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我妹妹，她果然是一个有勇气的女子。

人生需要运气，但运气这事儿，再厉害的天才也控制不了，意志再坚决的人也操纵不来。这就更需要用勇气去对抗运气了，用选择快乐的勇气告诉命运，无论你如何狂妄嚣张都没法成功地把我打倒。当我决定让自己快乐，我便快乐，快乐地顺遂，快乐地倒霉，我才是自己的主人，你不是。

我妹妹其后在英国、美国读书，现居北京，专事写作，在她的字典里，除了“快乐”，没有其他词儿。她不知道，真的，我是如此妒忌她。

（雨 沾摘自花城出版社《大叔》一书，周 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