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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危机中的父亲

网络8年前 (2017-12-03)文摘阅读823

  出生在温州农村的父亲,16岁就跟着亲戚们外出打拼。

  他头脑活,能吃苦,赚到钱后,在老家开厂,在杭州买房,也娶到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然而,在我13岁那年,父亲被骗,企业负债累累,债主整天上门,甚至威胁要绑架我们。变卖家产还债之后,我家到杭州的城乡接合部租了一间小公寓。父亲一个人打三份工,按时支付我和弟弟念中学的学费。

  在家人们眼中,父亲是一个永不会被困难压垮的汉子。所以,当父亲在几年之后传奇般东山再起,开厂买房时,我觉得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二

  从2013年开始,老家的工厂资金链出现问题。父亲的多项投资失败。他不得不卖掉一些房子和商铺,用民间借贷、透支信用卡等方式“拆了东墙补西墙”。好在那时我已经有了一份高薪的体面工作,弟弟也大学毕业,能够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2014年,父亲刚好60岁。按理说,他花甲之年该看透名利、颐养天年,然而,父亲或因不甘老去而更迫切想证明自己,或因太多的焦虑而急功近利,他在一年中接连做出几项赌徒般的投资,赔得血本无归。

  得知父亲卖掉原本给自己做婚房的公寓,又负债几十万元之后,弟弟爆发了。他冲到父母家,高声责备父亲不跟家人商量,埋怨他想钱想疯了……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地吵起来,母亲被气得心脏病发作。

  我匆忙赶到医院时,见父亲正坐在楼道的椅子上。他埋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我陪坐在父亲身边,他的叹息极其沉重。

  父亲忽然说:“前阵子,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因为公司倒闭、负债累累而想跳楼。家人们站在楼下,苦苦哀求他不要跳。他在纵身跃下之前,大声喊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们!’第二句是:‘这里太冷了,你们快回去吃饭吧!’”

  我讶异地看着父亲,从他游离的眼神中,我判断他一定有过类似的自杀念头。看到我眼中的惶恐,他冲我苦笑:“要跳楼,我在1998年就跳了。别担心,我只是怜悯那个小老板,他那么爱家人,那么在乎他们冷不冷、饿不饿,但是,他竟没勇气为他们活下去。”

  父亲说到这里时哽咽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我拉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爸,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欠的债,咱们慢慢还。”

  三

  母亲出院后,我家发生了“政变”。

  弟弟跟已经怀孕的未婚妻一起表态:愿意先租房结婚,用女方的嫁妆钱帮父亲还债。但是,要父亲将老家的工厂、杭州的门店和所有的债券、股票转到弟弟名下,父亲再不过问家里的财务。弟弟会帮他缴纳养老金,每月给他们老两口生活费,每年年底再给他一大笔“年终奖”……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无言的失落感写满额头。谁都知道,这意味着父亲被迫进入“退休模式”。这个一辈子骄傲的大男人,该如何俯身迁就、放下尊严,才能过正常人看来含饴弄孙的日子呢?

  之后,父亲兼职做专车司机,还做代驾。一夜的代驾结束,他回家倒头就睡。接连好几个月,父亲都不休息,用拼命工作的方式稀释着自己的失落感。

  好几次,我劝他说:“爸,你开车一个月赚多少?我给你。你在家陪妈看看电视行吗?”父亲被我唠叨烦了,就火起来:“连你也当我是废物吗?不能养家的男人,活着还不如一只狗!你知道吗,我要自己还债!用自己的劳动!你弟弟也需要我帮衬,谁知道哪天他会不会犯比我更严重的错误!”

  四

  2015年,股市跌宕起伏。弟弟理财有方,在熊市来临之前就将父亲买的股票通通抛光。看到儿子比自己更能干,父亲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表面上却丝毫不显露。

  父子俩的关系冷淡僵化,时不时还会发生口角。不过,侄子的呱呱坠地与我的婚姻大事,都让父亲得到安慰。

  操办婚事时,老公悄悄将礼金打到父亲的卡里。父亲高兴地开车载我到处买东西。在高档的百货商场里,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总充满霸气地说:“买!喜欢就买!”

  那场景,让我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哪怕家里债台高筑,晚饭是薄粥小菜,父亲也在我生日时带我到百货商场买了一条昂贵的裙子,我也因那条裙子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尊贵的公主。父亲用他不分昼夜的勤劳,保证我们在家庭遇到变故时,也从未感到薄凉……婚礼后,父亲将老公打给他的礼金全部退回。

  父亲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链接网上很流行的诗句:“他们仍旧是父亲,再残破的手掌也要抚摸儿女,再脆弱的胸膛也要庇护家人……”

  五

  2016年,我被单位派到台北工作。

  临行前,我去看父亲。他一边用手机浏览“浙商”微信圈,一边给孙子唱儿歌:“小老鼠,上灯台,上得去,下不来……”

  手机里,父亲看到在制造业不景气的大环境中,他的老伙计们,有人在黯淡的光景中挣扎,有人跟他一样还算体面地隐退,有人或病或死音信全无,当然,更多的人在摆小摊、卖煎饼、开专车、做微店,总想着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父亲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地唱:“小老鼠,上灯台,上得去,下不来……”我的眼眶红了。

  是的,在日复一日的慷慨给予中,父亲成了那只能上不能下的老鼠,有些滑稽、苍凉,有些让人猝不及防的狼狈与落寞。

  六

  到台北之后,当地同事告诉我:“不要小看街头任何一个计程车司机。很多人曾是大老板,被1997年、1998年的经济危机吞没一切之后,才改行做司机。”

  果然,我在与计程车司机的交谈中,发现他们见识很广。一个司机指着某条路的门面说:“这是我在1997年卖掉的物业。”

  我问:“既然你这么有资历,为何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呢?”

  他笑笑说:“我年纪一把,欠债一堆,又自由惯了,还是这样开车最好,只是偶遇以前的熟人时会尴尬……”

  看着计程车司机的背影,我又想到自己远在杭州的父亲。此时此刻,他也许正开着专车,行驶在大街小巷吧。

  其实,在这世间,有很多像我父亲这样失败的创业者。他们努力打拼了一辈子,只是希望给家人绵密的幸福,让他们一直温暖,不会随着经济大环境时冷时热。

  这些如珠一般散落在生活里的爱,会被光阴的丝线一点点串起来,在岁月中不断被打磨,越来越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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