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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雪的冬天是寂寞的

网络7年前 (2019-10-26)文摘阅读1021


作者:李汉荣 摘自:读者

  寂寞的是小孩,他们只能望着爷爷的满头白发,想象大雪飘飘的时光,想象在雪地上奔跑的情景,想象童话里覆盖着积雪的小木屋,想象他们从没有见过的雪人的样子。

  寂寞的是中学生,他们无法理解“燕山雪花大如席”这种夸张来自怎样的情景和意象,他们徒然羡慕着李白,行走在白茫茫的唐朝,吟着这白茫茫的诗。那场大雪在诗里保存了千年,至今仍在课本里飘。而他们只能面对苍白的墙壁,用苍白的想象,填写这苍白的作业。

  寂寞的是恋人,除了矫情的咖啡屋和煽情的歌舞厅,他们没有更好的去处。他们不曾在雪野里留下两行神秘得如同在梦境里延伸的脚印,他们不曾为自己的恋人塑造一个憨态可掬的形象——那被世世代代的青春热爱着的雪人,他们是无缘见上一面了。没有诗意的浪漫和铺垫,没有白雪的映照和见证,初恋,昨天下午刚刚开始的初恋,今天上午就已进入了灰色的、平铺直叙的婚姻程序。

  寂寞的是诗人,他们的语言是如此干枯——小雪这一天没有一片雪,大雪这一天没有一片雪,去年没有一片雪,今年没有一片雪。他们在心里刮起一次又一次风暴,他们在纸上制造一场又一场落雪。然而,诗之外,无雪;雪之外,无诗。他们的所谓雪,不过是对雪的缅怀;他们的所谓诗,不过是对诗的悼念。一个无雪的世界,是失去贞操的世界,是失去诗意的世界。雪死了,诗死了,如今的所谓诗,只是写给诗的悼词。

  寂寞的是那个在灰色的路上散步的人,可以断定他的路上不会有奇迹出现,不会有奇遇——他不可能与诗邂逅,不可能与他期待的某个梦一样的情节邂逅。他的不远处,一只狗也在散步,他看见狗的时候,狗也看见了他。那狗看了他一眼,无趣地走开了;他看了狗一眼,也无趣地走开了。他们都没有从对方身上看见冬天的生动景象,他们都没有经历过脱胎换骨的严寒的洗礼,他们都用灰色的外套包裹着灰色的陈旧灵魂。他们都不能用自己身上纯粹的光芒照亮对方的眼睛和心。他们只能用大致相同的灰色款待对方,实际上是冷落对方。他们让彼此失望,于是他们急忙走开,继续在灰色的路上丈量寂寞的长度。

  寂寞的是那位深陷于往事的老人,他蜷缩在记忆的棉袄里,偶尔抬起头看看近处和远处,又很快地收回目光。除了镜子里自己的白发,这个冬天没有别的白色,能唤起他对于往昔的纯洁回忆。而多年前结识的那个无忧无虑的白雪般的恋人,早已死去,他只能从某片云上想象那纯真的面容。

  寂寞的是那位正在赶路的中年人,他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起程,穿越荒滩和市井,走过大路和坦途。他一点也不羡慕一路顺风、直奔目的地的所谓成功者——那样的成功太没有意思了!他实在渴望在某个早晨醒来时忽然发现——大雪已经封山了!世界变成了一封信,尚无人拆阅,就等他拆阅。他在大雪里行走,就像在一个巨大的秘密里行走,他也变成了秘密的一部分。他多么希望在这白茫茫里迷一次路——就那样走很长很长的路,却发现又回到了起点,从洁白出发,又走回洁白,这样的迷路是多么美好!然而,如今想迷一次路都已成了奢望——起点和终点都被提前确定了,程序和步骤都一目了然。但是,他仍然在心里酿造云,酿造雾,最终想酿造一场雪,让大雪封山的壮丽困境出现在人生的中途。在被白雪封存的宇宙里,他迷失,是在纯洁里迷失;他徘徊,是在纯洁里徘徊;他跌倒,是在纯洁里跌倒;他眩晕,是在纯洁里眩晕。总之,在这壮丽的困境里,无论怎样的遭遇都是心灵乐意接受的。于是,他在寂寞单调的长旅中,期待着一场大雪。

  寂寞的是那放风筝的人,他抛出长长的线,试图让风筝在迷蒙的远空搜索一点什么东西,结果除了收集到大量的尘埃,别无所获。风筝从天上一头栽下来,像不得不迫降的宇航员一样,委屈地落在他的面前,他和它都无话可说。他缓缓收起了线——冬天貌似有着长长的线,连接着无穷的悬念。其实,悬念都是你在自作多情,那条线的另一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寂寞的是那位牧师,他用嘶哑的声音反复祈祷,但天堂始终不肯出现,他越来越难以找到形象的比喻来诠释纯真的教义,如今很少有从天而降的白雪款款飘上经文的关键段落,以加强神圣的感染力。世界的圣洁是由伟大的白雪塑造的,灵魂的圣洁是由伟大的信仰塑造的。白雪死了,世界何以重现圣洁?信仰死了,灵魂何以重归圣洁?我在那个灰蒙蒙的礼拜日,穿越满街的叫卖声和垃圾堆,走进灰蒙蒙的教堂,恰好遇见那位牧师,我感觉那里的神圣感已所剩不多,唯一令我感到神圣的,是牧師头上那稀疏的白发。

  寂寞的是那个沉思的人,他的思绪时而深达海底,与鱼鳖同游,时而高接苍冥,与天神共舞。然而他无力设计一缕风,无力改变一片云,无力制造一片雪,无力从错别字和病句拼凑的畅销书里打捞出真理的身影,无力使那憔悴的远山出现一抹灵感的白光。他深陷于对自己的绝望里,如同海深陷于自己的苦涩里,而那深夜出海的船却把这苦闷的海看作辽阔的希望,海于是陷入更深的寂寞和忧郁。

  寂寞的是那个哲学家,他的哲学除了拯救这一页页无所事事的白纸,其实连他自己也拯救不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乌鸦更深刻的哲学家了,在白雪飘飘的年代,乌鸦曾经发出不祥的预言。然而它们最终不得不告别一再误解它们的人类,转身失踪于黑夜。没有先知的提醒,没有圣者的感召,没有纠偏的声音,没有校正的语法,世界在纸醉金迷、自娱自乐里疯狂堕落。没有乌鸦的世界,是没有哲学的世界。现在,哲学家面对着没有哲学也不需要哲学的世界,忽然想起了有乌鸦在雪野中鸣叫的古典时光。只有白雪与乌鸦能拯救世界,然而,怎样唤回乌鸦,又如何复活白雪?他在自己的哲学里迷茫了。也许,他必须经历漫长的迷茫,才能真正走进哲学,才能找到失踪的乌鸦和白雪。

  寂寞的是那位气象学家,他不能原谅自己,怎么看着看着,就眼睁睁地看丢了两个古老的节令——小雪与大雪?他不能原谅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气象,除了令人沮丧的恶劣天气越来越多,怎么再也看不见那种伟大——纷纷扬扬的雪的气象?那壮丽的气象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寂寞的是我,我站在童年曾经走过的小路上,回想着:很久以前,在白茫茫的原野上,一个移动的影子,一点点大起来,终于看见了那条蓝头巾,终于看见了那冒着热气的通红的脸,终于看见了——从雪的远方朝我走来的母亲,仿佛从天国走来的母亲……

  (月儿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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