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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药

网络4年前 (2022-04-13)文摘阅读612
 

怎么也没想到,我接诊的第一个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患者,是警车开道送来的。

那是2020年1月15日,在隔离病区待命多时的我接到电话:一个确诊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患者要转到我们病区来。放下电话,我叮嘱值班的护士做好准备,然后自己穿好防护服到防护楼门口等待。

远处,红蓝灯在路的尽头闪烁,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警车在开道。警车在距离防护楼门口10米远的地方停下了,后面的救护车继续朝前开,到防护楼门口才停下,救护车的门一打开,病人下了救护车——自己走下来的。

我的第一感觉是他不像一个病人。他拿着一个背包,自己走下车,像是在回家路上突然被叫醒,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并不认识的地方。资料上写着他姓万,比我大一点,我就喊他“老万”。

老万是我们这个新型冠状病毒省级定点医院隔离病区建成以来,收治的第一个确诊患者。

做完交接,我对老万说:“您跟我走吧。”老万没说什么,只摆一摆手,算是跟我打了招呼。老万跟着我进了防护楼。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老万漫长的治疗期前,最后一次看到外面的天空,吹到外面的風了。

隔离病区在2楼,电梯从1楼到2楼只要几秒钟,我却觉得时间漫长。电梯里只有我和老万两个人,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特意看了看老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空洞,里面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不知所措。

其实我想跟他说两句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知道自己被确诊了,我也知道;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也明白。他没有看我,可能他对这几天围绕在自己身边这副装扮的人已经习惯了。他只是木讷地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从1变到2。门开了,他在等我先出去。

进到隔离病房,关上安全门,我需要给老万做一些基础的检查。我一边测体温,一边趁机和老万说话:“你感觉怎么样?”

老万抬起头,明显错愕了一下,甚至有点惊慌,定定地看着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不怕我吗?”

我指了指防护服,说:“我穿着这些还怕你吗?倒是你,你看到我这样,不害怕吗?”

老万挂着口罩的耳朵动了动,也许是挤出了一个笑:“我很感谢您,被确诊以来,您是跟我说话离得最近的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因为得病,老万没法跟别人接触,别人也不敢跟他接触,这是非常真实且无法逃避的“被隔离”、被关进笼子的感觉。忽然从一个正常人变成因疫情而被追踪的确诊病人,这个角色转变来得太快了——忽然被隔离在一个小屋子里,不能走出去半步,谁都见不到;没有缓冲,没有过渡,确诊后就立刻被隔离,心里其实很难一下接受。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老万,你不用担心,来到这里咱就是朋友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心虚。在这样一个大阵仗、大环境下,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人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从接到老万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把他当成病人,而是想和他做朋友。这是我有意为之的。

病区筹建的时候,我曾站在隔离病房的那扇窗户外面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我得了这个病,会是什么状态?我会有什么心情?我需要什么?

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最能给我安慰的。

因为穿着防护服,彼此很难认出对方,医护人员会在各自的防护服上做标记。我在胸口左边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画上一颗红色的爱心,右边写了一句对老万说的话:“别怕,我跟你在一起。”

我们请几个专家会诊了老万的病情,为他制订了适合的治疗方案。我密切关注着老万的各项生理生化指标和化验结果,除此之外,还每天固定两次,进病房和老万“话聊”。

对于这个疾病的进展,目前谁也不知道明确的阶段或者说周期,但是病人的心理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化,随着隔离时间的延长,一天一天,恐惧、焦虑都会加重。

疫情防控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就是像老万这样的确诊患者的心理问题。他们的压力主要来自对家人的愧疚——一人确诊,全家都要被隔离。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见不到家人,我们就是他们每天能够见到的唯一对象。

每次跟老万聊天,我都会格外留意老万的反应,从他的反应判断他的状态。我需要的并不是他听我的,或是信我的,我需要他参与进来。其实,感染性疾病的康复主要得靠病人自身的免疫系统,用药只是抑制病毒的繁殖,并不能将其杀灭。所以说人很重要,病人自己很重要。而对这些被隔离的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希望”。

有一天,我发现老万特别烦躁,一见到我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着急地说:“您能帮我个忙吗?”我赶紧问怎么了。他说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去见过父亲。“现在我被确诊了,我父亲也被强制隔离了,我父亲80多岁的人了,生活不能自理,脾气又倔,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了……”老万听说父亲一直抗拒隔离,特别不配合,因此非常担心。“您能帮我协调一下吗?让我老婆跟我父亲在一块儿隔离,这样也能照应一下,或者让他在家隔离。”

这对我来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牵涉到两家医院,我也不能去干涉隔离政策,但是作为老万的朋友,我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电话给疾控中心,说明了情况。疾控中心很重视老万的情况,答应尽量协调。第二天,老万的家人就过去照顾老万的父亲了。当天下午,老万父亲的咽拭子核酸检测显示阴性,获准居家隔离。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万,老万的脸被口罩遮盖,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热切地看着我,眼圈渐渐红了。老万没说话,却主动握了握我的手。我正在用我的方式支撑老万参与到自己身体的这场“保卫战”中。

老万是家里的老三,他自己在武汉,两个哥哥都在我们这座城市。大年初一,老万的哥哥来给老万送饺子。他哥哥一见到我就拉住我给我拜年:“您辛苦了。我弟打电话都说了,我知道您很勇敢,但是您要保护好自己。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给您拜个年吧。”说完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真的差点绷不住。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和病人之间其实是互相支撑的。

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战士,在战场上坚决不能退缩,不能有任何思想波动。但其实我也清楚,自己就是个穿着白大褂的普通人。从1月15日开始一直到现在,不分昼夜、不知阴晴、连续不断地工作,听见老万哥哥那句话的时候,我,特别想家,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老万,也告诉那一晚的自己:别怕,有很多人跟我们在一起。

(星 昂摘自湖南文艺出版社《呼吸在一米之外》一书,本刊节选,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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