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晖

对雍正，大家是耳熟能详，然而，一组仕女画让我们看到这位皇帝被忽视的另一面。

通常分析绘画时，艺术史学者们都会关注画的作者。不过，近半个世纪以来，西方艺术史研究引入了“赞助人”的角色。所谓“赞助人”，就是艺术品的订制者，即掏钱的主顾。学者们意识到，许多情况下，画家不能完全独立地创作一件作品，往往要顾及订制者的要求。订制者的审美趣味会直接影响到绘画的风貌。于是，一幅画作经常是订制者与画家水平相混合的结果。

无论中外，历史上的很多帝王都热衷于艺术，会下令让艺术家们按照圣旨或王命展开创作，实现他们的意图。在这种情况下，帝王“订制人”的影响力就格外强烈，艺术家们的作品总是打上了帝王的个性与品位的烙印。这也就意味着，那些艺术品具有特定的史料价值，有助于后人解读某位帝王的内心世界。

清世宗爱新觉罗·胤禛于1723—1735年在位，是清朝的第五位皇帝，因为在位时年号雍正，所以后人称之为雍正皇帝。电视剧《雍正王朝》让这位皇帝家喻户晓，世人皆知他为政勤勉，力除积弊，勇于革新，干了不少影响深远的大事，但他又严苛褊急，手段残酷。因此，当代人可能会以为雍正仅仅是一位十成的“政治动物”，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政治上。

然而实情恰恰相反，这位天子对艺术有浓厚的兴趣，即使日理万机，也把大量精力花在“艺术设计”上，不断派太監传旨，要外廷的画师和工匠把他心里的念头变成现实。

这样的成果之一便是《深柳读书堂十二美人图》，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朱家溍也将其定名为《雍亲王题书堂深居图屏》。

无论在即位前还是即位后，雍正都精心营造圆明园，他专门为园中的“深柳读书堂”订制了一座“围屏”即折叠屏风。这座屏风一共有12面屏扇，每扇屏面上都是一幅工笔仕女画。据保存下来的养心殿造办处档案记录，雍正十年即1732年，围屏上的12幅绢画被拆下来，送到造办处，改裱为12幅卷轴。传奇的是，直到200多年后，这些绢画不知怎么流转到了故宫延禧宫库房，卷裹在杉木卷杆上，与沈从文、朱家溍的人生产生交集。

《深柳读书堂十二美人图》的典雅精美触动人心，一旦分析起来，可以有很多的话题。如果熟悉那个时代的工艺品，便会发现这组作品的奇异之处。画面的主角是十二位汉装美人，实情却是，在雍正的生活环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打扮的女性。也就是说，画中的形象是采用了当时仕女画的流行样式，描绘了雍正心目中的高雅美人。然而，画中的器物、家具等，是雍正欣赏和珍爱的各种宝器，是趣味与宫廷室内陈设的合璧，反映了雍正的审美观。

如其中“博古幽思”一幅，背景是巨大的博古架，架上的宣德红釉僧帽壶、宋汝窑三足洗都有实物对应，二者的实物至今保存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左侧架顶层的宋汝窑青瓷无纹水仙洗，实物则可能为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那一件。其他画轴中，还出现了浑天仪、西洋怀表、洋漆家具、钧窑花盆，乃至火壶（传统暖壶）、手炉，在环境的细节上高度写实。墙面贴落（贴饰）中出现落款董其昌的书法、四王风格的绘画，也是直接表达了雍正的艺术品位。最有趣的是，“裘装对镜”里出现了一幅雍正的书法作品，画家模仿雍正的书法笔锋，把他还是雍亲王时所作的《美人把镜》诗描摹在背景挂轴里。

根据造办处档案，可以大致还原围屏的制作流程：雍正先派太监传旨，讲述他的构想，画工起样呈进。看到画样之后，这位细致的“业余设计家”会给出非常具体的意见，包括各种细节的改动，再传旨要画工修改。直到他本人“看准了”，对画样完全满意了，才会同意制造实物。屏风一经造好，雍正多半还会命令做一些细部的改动，如换衬面、底座等。总之，在这类事情上，雍正显露的是与他批奏折时一样的脾气——絮叨、烦琐，有强迫症的嫌疑。

由于雍正是如此深度地介入《深柳读书堂十二美人图》的绘制，十二美人图上，清晰强大、无所不在的其实是这位皇帝的形象，是他的性情，他的好尚，是剥离了政治背景显现在艺术中的雍正。似乎构想出奢侈品或居室设计方案，并转化为实物，成了这位铁腕君主缓解紧张和压力的最佳途径之一。

因此，他的兴趣非常广泛，不断想出各种类型的设计方案，从大大小小的家具到瓷器、玻璃器，乃至随手用的小物件，终日才思泉涌。在位的第九年（1731年），他曾很细致地为自己构想了一具象牙雕的花篮式帽冠，上面架十字交叉梁，以便在篮中盛放鲜花，用花气来熏香他的天子冠帽。

正是由于雍正极高的审美品位以及精益求精的态度，那一朝的瓷器工艺达到了顶峰。任谁看到雍正朝的粉彩瓷器，都会感到如有柳丝里拂来的春风骀荡心头，灵魂登时温柔下来。也许，世上唯一把女人的肌肤模仿成功的人工造物，就是这种粉彩器的白瓷胎：在合适的光照角度下，这种白瓷的表面竟满布与女人的肌肤毛孔一样细微的颗粒。

出现在宫廷美术中的雍正形象，与他在政治中的形象完全对不上，这真是一种奇异的分裂。

《雍正王朝》把十三皇子、怡亲王允祥塑造成干练的大武生形象，颇得女性观众好评。然而，造办处档案显示，这位亲王在百忙里，也每每奉皇帝哥哥之旨直接操心宫廷工艺品的制作，甚至在自己的王府里试烧彩色玻璃、珐琅片。

“捻珠观猫”一幅中的香炉，极可能就是雍正五年为凑趣万寿节而“未用官钱粮，系怡亲王恭进的”“嵌玉顶、紫檀木盖”“随紫檀木座”的“烧铜古鼎”中的一件。十三爷的这一侧面实际上是他四哥的镜影。

雍正有句名言：“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其实，他是一名很细腻、有美感、追求品质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