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二

1

当袁大头在讲台上念到我的名字时，我的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高二（7）班一共五十多人，班主任袁大头他老人家，怎么就在茫茫人海中多看了我一眼呢？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拎着书包，一步一步挪到新同桌旁边。

新同桌外号“两百三”，怎么介绍他呢？就……人如其名吧。

两百三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我看见他脸颊上的肉抖了抖。课间，两百三忽然向我伸出橄榄枝：“去不去小卖部？”

“不去。”

两百三笑了一下：“我请你吃咪咪虾条。”

我會因为一包咪咪虾条而“折腰”吗？怎么可能！我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两百三。

“再加一瓶可乐？”

“走。”

小卖部的咪咪虾条是五毛钱一包，可乐是两块五一瓶，所以，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自己和两百三之间的友谊只值三块钱。

2

终于，在某个稀松平常的午后，我和两百三被袁大头拎进了办公室。事件的起因很简单：上课铃响五分钟后，我和两百三才从小卖部凯旋，结果被袁大头揪个正着。“王小海，梁百川，都听好了，你们两个要是以后再迟到，我就要找你们的家长谈话了。”袁大头说这话时，镜片反射出异样的光泽，刺得我和两百三瑟瑟发抖。

对了，两百三的原名叫作梁百川，我叫王小海。“海纳百川”组合，没毛病。

挨训之后，我们就这次“归位”失败做了深度分析和经验总结。其实，小卖部到教学楼的距离并不远，如果跑着来回的话，完全可以赶在上课前坐进教室。可是，我看了一眼身边“稳如泰山”的梁百川，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梁百川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犹豫着问：“我是不是该减肥了？可我从小就胖，怎么才能快速瘦下来呢？”我翻了一个白眼：“要么管住你的嘴，要么迈开你的腿。”

“有没有第三种办法？”我又翻了一个白眼：“那你就只能靠拉屎了。”梁百川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抱住我：“王小海，你就是个天才，你能给我弄点巴豆来吗？”

巴豆，传说中的腹泻神器。我愣了一下，感觉掉进了梁百川的圈套里——是的，没错，我妈就在一家药房上班。

“你想办法帮我弄一点来呗，一点点就好。”梁百川露出了狐狸尾巴，开始恳求我，“等我瘦下来，请你吃一个月的咪咪虾条，再加一个月的可乐。”

仔细想想，和梁百川同桌至今，他一直把我当成好兄弟、好朋友，什么话都和我说，什么作业都借给我抄，什么考试都给我传答案……和梁百川相比，用金钱来衡量友谊的我，实在是太肤浅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惭愧地问：“是那种两块五一瓶的、五百毫升的可乐吗？”

他点点头，说是啊。我点点头，说成交。

3

周一刚到学校，梁百川就忙不迭地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我犹豫了一下，将手心里攥了许久、略微被汗浸湿的巴豆放到课桌上。梁百川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瞧：“哇，传说中的神器，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但怎么……长得那么像黄豆啊？”

“不都是豆子嘛，长得像很正常啊。”

梁百川“哦”了一声，问我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吃。我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哪部小说或者连续剧详细介绍过巴豆的食用方法，我告诉梁百川：“你还是不要用拉屎减肥法了，不会有效果的。”他愣了一下：“那我们的‘小卖部之约怎么办？”鬼知道“小卖部之约”是什么东西！所幸我能够理解梁百川担心的事，毕竟，我们的友谊需要每天三块钱的零食来维系，我提议：“咱们可以午休时再去买。”

“可是，咪咪虾条放到中午就不好吃了，可乐也是，所以我们必须在课间就把它们都买回来。”两百三将巴豆装进口袋，眼中闪烁着坚定，“我一定能成功瘦下来，不会拖你后腿的。”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两百三身后翻涌起层层海浪，海鸟翱翔天际，一轮旭日冉冉升起……稍微有点帅气。但我仍然心虚地将目光移开：“我觉得你做不到。”

“你对你的同桌就这么没信心吗？”梁百川重重地拍了我一下，笑呵呵地宽慰我说，“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希望和奇迹是存在的，我们要相信伟人。”

4

之后的几天，梁百川都拒绝了我的小卖部邀请，但他遵守承诺，每天都会请我吃咪咪虾条和百事可乐。下课铃响，我揣着三块钱一路小跑去小卖部，再一路小跑回教室，一次也没有迟到过。可走上人生巅峰的我，越发觉得寂寞。这种寂寞持续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后，我转学了。离校前一天，梁百川和几个男同学相约来看我，他们说了一大堆有关兄弟情义的话，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把梁百川拉到一边，勇敢地向他承认错误，告诉他巴豆是假的。梁百川竟然说他知道。我问他为什么不当场揭穿我，他却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想找个理由每天请同桌吃零食，不行吗？”我想了一下，说行。

5

那是我整个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见到梁百川，之后我们单纯得可以用金钱来维系的友谊就只能通过手机来传达了。

直到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是在药房看见了梁百川，听见那个名字，我就哈哈大笑起来，问我妈，他是不是还像高二时那么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我妈轻蔑地说：“王小海，我觉得人家现在身材挺好，又高又帅的；反倒是你，稍微有点自觉好不好，每顿饭吃那么多，下个月生活费扣两百块……”

挂了电话，来不及心疼莫名其妙被扣去的两百块生活费，我飞快打给梁百川，对着手机哇哇叫：“两百三，你老实回答我，你现在多少斤啦？啥，多少斤？你再说一遍，我不信！”

“真的。”电话那头他吐字清晰，“等你暑假回来，给你看活的。”

我脑海中却在不断描绘梁百川瘦下来的样子，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

但我知道，这一年多来，他一定是克服了很多很多的臭毛病，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头，才能减下那一身膘。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仍在贫：“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减下来的？截肢吗？拉屎吗？你不会真的弄来巴豆了吧？”

“不是早说过了吗？”梁百川笑了笑，“希望和奇迹是存在的，到时候再一起去小卖部吧，用跑的。”